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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待室里，时间仿佛随着陈州的讲述而变得粘稠缓慢。

    “慧慧是印刷厂的业务经理，平时下班时间是五点半，但您也知道，做业务的，时间哪能那么固定？她是经理，要管业务部那一摊子事，经常要出去见客户、应酬，...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照在吴浩脸上，像一层薄霜。他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塑料椅扶手边缘，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灰黑，是前天在留置室水泥地上蹭上的。那点灰黑很小，却固执地留在那里，像一个微小的、无法抹去的证物。

    李东把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杯壁凝着细密水珠。“喝点水。”

    吴浩没动。他盯着那杯水，水面微微晃动，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额角一道新结的痂，是昨夜撞墙时留下的。他忽然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动作粗暴得近乎自虐。

    “我昨天……”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梦见我爸了。”

    没人接话。成晨坐在斜对面，正低头翻看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笔录复印件，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李东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催促，也没有怜悯。

    “他没穿那件蓝布工装，就是他下工那天穿的。”吴浩继续说，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扯出来，“他蹲在河边洗扳手，水特别清，能看见底下鹅卵石的纹路。我走过去叫他，他回头笑，说‘浩浩来啦’……然后我一低头，水里全是血，红得发黑，把石头都盖住了。”

    他停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我就醒了。枕头全湿了。”

    成晨合上笔录，抬眼看他：“你爸掉下去的时候，你看见了？”

    吴浩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死死盯着成晨，嘴唇微微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李东替他回答：“看见了。七年前六月十八号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安兴县河湾段，汛期水位上涨，流速快。他当时站在浅滩捡被水冲歪的警示牌，陈志刚从后面推了他一把。监控坏了，但河对岸卖冰棍的老张看见了，他作证时说，陈志刚推完就转身走了，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吴浩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他猛地扭过头，看向审讯室单向玻璃——那里只映出他自己苍白扭曲的脸，以及背后墙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红字。那红字像未干的血，在惨白灯光下灼烧他的视网膜。

    “老张……他后来搬走了。”吴浩喃喃道，“听说去了南方打工。”

    “嗯。”李东应了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这是他当年签的证词原件，上面有手印。七年前你妈没报警，我们立案了，但陈志刚一口咬定是失足，又没其他目击者，加上你妈……态度犹豫，案子就挂起来了。”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你妈不是不想报，是不敢。她怕你爸死了，你没了父亲，更怕你爸活着，你天天活在他眼皮底下，连喘气都要数着节拍。”

    吴浩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硬块，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恨陈志刚。”李东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进水泥地，“恨他推你爸，恨他霸占你家的房子，恨他半夜在你房间门口踱步，恨他看你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旧家具。你恨得睡不着，吃不下，写日记时手抖得写歪了字，画路线图时铅笔芯断了三次——这些我们都查到了。”

    吴浩闭上眼，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滑进耳后，冰凉。

    “可你也记得，他给你买过两次作业本。”李东忽然说，“一次是你小学三年级期末考了双百，他买了带塑料封皮的；一次是你初中开学，他拎着半旧的帆布书包来接你放学，说‘新书包贵，这个结实’。你当时没要，把书包扔进了楼道垃圾桶。”

    吴浩猛地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

    “你记得。”李东肯定地说，“所以你写日记时，第三页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帆布包。墨水洇开了，像一滴眼泪。”

    审讯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吴浩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像一尊被风干的泥塑。他慢慢抬起右手，颤抖着摸向自己左胸口袋——那里常年揣着一本薄薄的、边角磨损的新华字典，是他爸留下的唯一东西。他没掏出来，只是隔着布料，用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个凸起的轮廓，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成晨忽然起身，走到吴浩身边，把一杯新倒的温水放在他手边，水汽袅袅上升。“你妈今天早上，问了我们一件事。”

    吴浩的手指一顿。

    “她问，如果……如果她被判十年，能不能申请监外执行？她说她想等浩浩高考完再进去。”成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们告诉她，不行。监外执行有严格条件，故意杀人罪不在范围内。”

    吴浩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

    “但她还说了另一句话。”成晨顿了顿，目光落在吴浩脸上，一字一句，“她说：‘只要浩浩不恨我，我进去那天，能笑着走。’”

    吴浩终于崩溃了。

    不是嚎啕，不是嘶吼，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的、无声的痉挛。他弓起背，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的桌面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喉咙里发出幼兽濒死般的呜咽。泪水迅速在桌面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像一朵猝然绽放的、绝望的花。

    李东没劝，没递纸巾。他只是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推到吴浩面前。

    “你妈昨晚写的。”他说，“没让你现在看。等你离开这间屋子，再打开。”

    吴浩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那个信封。信封很薄，边缘整齐，右下角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三个小字：“浩浩收”。

    “她写完就睡了。”李东说，“凌晨三点醒了一次，喝了半杯水，又睡了。今早护工说，她吃饭比平时多了一小碗。”

    吴浩死死盯着那三个字，仿佛要用目光把它烙进心里。他伸出沾着泪水的手，指尖在信封表面悬停了三秒，最终缓缓收回，紧紧攥成拳。

    “我……”他哑着嗓子，声音破碎不堪，“我想见她一面。”

    李东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规定不能破。”

    吴浩没再坚持。他只是慢慢坐直身体，用袖子胡乱擦掉脸上的泪，动作笨拙却异常用力。擦完，他抬起脸，眼眶通红，可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铁，亮得惊人。

    “那……我能做点什么？”他问，声音沙哑却清晰，“除了读书。”

    李东和成晨对视一眼。成晨轻轻点头，李东才开口：“可以。但只有一件事。”

    “什么？”

    “照顾好你自己。”李东说，“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上学。别旷课，别打架，别学坏。你妈最怕的不是你坐牢，是你把自己弄废了。”

    吴浩怔住。

    “你妈杀刘芳，不是为了报仇。”李东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是为了保住你——保住你还能在阳光下走路，还能进考场答题，还能领毕业证，还能……堂堂正正地做人。”

    吴浩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

    “你记住，”李东直视着他，“你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杀了人。是没能在你爸掉下去那天，把你拉回家里。”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剖开吴浩的心脏。他浑身一颤，眼前瞬间发黑，扶着桌子边缘才没栽下去。他大口喘着气，指甲深深抠进塑料扶手里，指腹被粗糙的棱角刮破，渗出血丝，混着汗水滴落在桌面上，绽开一朵朵微小的、暗红的花。

    成晨默默递过一张纸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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