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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每一根尖端都滴着水,水珠坠落在下方的池子里,发出“嗒…嗒…”的声响,规律得令人心慌。池子不大,方圆不过三丈,池水却黑得如同化不开的墨,表面平滑如镜,倒映着洞顶的钟乳石,也倒映着我和狗的身影。可这一次,镜中的我,肩胛骨上的蝉形印记清晰无比,甚至能看清蝉翼上细微的纹路。
池子中央,静静立着一座石台。石台不高,台上放着一只粗陶坛子,坛口封着厚厚的黄泥,泥封上压着一块拳头大的山石。坛子旁边,搁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焦黄,边缘卷曲,正是林晚提到的《山形考异》第三册。我走近几步,目光却猛地钉在石台基座上——那里刻着一行小字,字迹与赵铁锤笔记里的狂草一模一样:“钩落处,酒生根;根深时,山为瓮。”
狗忽然低吼了一声,不是对着我,而是对着池子。我顺着它的视线看去。黑水池面,不知何时浮起一层极薄的、泛着珍珠光泽的膜。膜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游动。不是鱼,轮廓模糊,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协调感,像无数肢体在黑暗中无声地编织、缠绕、舒展。
我慢慢蹲下,手指探向陶坛。指尖离黄泥封还有三寸,坛子突然“嗡”地一震!泥封表面,那些干裂的缝隙里,竟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两滴,顺着坛身蜿蜒而下,在粗陶表面留下刺目的痕迹。那液体带着浓烈的酒香,却又裹挟着浓重的铁锈味,还有一丝……新鲜血肉的甜腥。是刺枪酒的味道。可刺枪酒不该是这样的红。
就在这时,身后甬道入口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石壁的窸窣声。我猛地回头。雾气不知何时又漫了进来,浓得化不开,将入口彻底遮蔽。可就在那雾气最浓的边缘,有两点幽光,不规则地闪烁着,忽明忽暗,距离地面约莫三尺高。不是狼,狼眼是绿的,那是两簇冰冷的、毫无生气的灰白色。
狗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颈项鬃毛炸起,喉咙里滚动着压抑到极致的咆哮。它没看那幽光,反而死死盯着池中那层珍珠光泽的薄膜。薄膜下,游动的阴影似乎加快了速度,彼此靠拢,开始聚拢、堆叠……
我一把抓起石台上的《山形考异》,册子入手沉重,纸页间似乎夹着硬物。翻开扉页,赵铁锤的字迹力透纸背:“癸未冬,哑巴沟底,见‘钩’。非铁非木,色如老竹,韧胜牛筋。持钩者,蓑衣覆体,面无五官,唯喉间有旋涡状褶皱,开合吞吐雾气。钩尖所指,泥生酒脉,酒脉所至,山髓尽枯。吾以血饲钩,换三日喘息,录此,待后来者识之。”
血饲钩?我指尖颤抖,翻到第187页。那张铅笔速写果然在。画中蓑衣人背对 viewer,身形高瘦,手中长杆斜指地面。可仔细看,那长杆末端,并非简单的钩状,而是盘绕着数道纤细的、半透明的丝线,丝线另一端,深深扎进地面的阴影里。而地面阴影里,隐约可见几枚小小的、蜷缩的蝉形印记,与我镜中所见,分毫不差。
“嗒。”
一滴暗红液体,从坛口泥封滴落,砸在黑水池面上。涟漪荡开,池中那层珍珠光泽的薄膜猛地一颤,随即,“噗”地一声轻响,整个碎裂开来。薄膜下,浮起的不是怪物,而是一张人脸。惨白,浮肿,眼皮半睁,瞳孔扩散成两个黑洞,嘴角却向上咧开一个极大、极僵硬的弧度——是陈瘸子。他脖颈处,一圈紫黑色的勒痕清晰可见,正是我在猪圈后看到的那一道。可此刻,那勒痕正缓缓蠕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皮下钻行。
陈瘸子的嘴唇翕动,没有声音,只有池水倒映的影像里,他的嘴型在重复一个词:“……钩……钩……”
甬道口的灰白幽光,骤然逼近了三尺。雾气翻涌,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高瘦,披着破烂的蓑衣,宽大的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全部面容。它手里,果然拎着一根长杆。杆身是某种暗沉的竹节,泛着幽微的哑光,杆尖弯曲如钩,钩尖上,悬垂着三缕细若游丝的银线。银线末端,各系着一枚小小的、半透明的蝉翼状薄片,在青白光晕里微微震颤。
它停在雾气边缘,斗笠下的黑暗里,似乎有某种无形的“视线”落在我肩胛骨的位置。那感觉冰冷、粘稠,带着一种久旱逢甘霖的贪婪。
我握紧了柴刀,刀柄被汗水浸得滑腻。狗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长嚎,猛地朝那蓑衣人扑去!它断腿拖在地上,速度却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可就在它即将撞上雾气的刹那,蓑衣人手中长杆微微一抖。三缕银线无声激射而出,速度快得超越视觉捕捉的极限。其中一缕,精准地缠上狗的脖颈;另外两缕,一左一右,闪电般射向我的双腕!
我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向后急撤!柴刀横在胸前,刀锋迎向银线。嗤——!一声轻响,银线撞上刀刃,竟未断裂,反而像活蛇般顺着刀身疾速游走,眨眼间便缠上了我的小臂!冰寒刺骨,仿佛整条手臂瞬间被冻僵,血液凝固。我低头,只见银线紧贴皮肤,末端那枚蝉翼薄片,正疯狂震颤,发出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高频嗡鸣,而我的皮肤之下,竟隐隐浮现出与之同频的、细微的金色脉络!
池中,陈瘸子的脸庞开始溶解,像蜡一般流淌,融进黑水里。水面下,更多惨白的人脸轮廓缓缓浮起,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同样僵硬、巨大的笑容。他们脖颈上的紫黑勒痕,正同步收缩、收紧……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同时扼住他们的咽喉。
蓑衣人终于动了。它抬起一只枯槁的手,掀开了斗笠。下面没有脸。只有一片不断旋转、深不见底的灰白雾涡,雾涡中心,一点幽光缓缓亮起,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它看着我,或者说,看着我肩胛骨上那枚正在疯狂搏动的蝉形印记。
我猛地抬头,看向洞顶垂下的钟乳石。那些滴水的尖端,不知何时,已不再滴落清水。每一根尖端,都凝着一滴暗红的、粘稠的液体,饱满欲坠,反射着青白的光,如同无数只血色的眼睛,冷冷俯视着池中浮沉的笑脸,俯视着雾中持钩的蓑衣人,也俯视着我——和我臂上那枚,正与银线共鸣、越发明亮的金色蝉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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