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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第七百五十三章.天鹅地鵏十八斤 春城也知伏虎将(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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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快三十年。铁丝网塌了半截,锈成暗红色,缠着枯藤。我扒开积雪覆盖的木栅门,嘎吱一声,惊起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进铅灰色的天幕。园子里全是野杏树,枝干虬曲,树皮皲裂,挂着晶莹的冰凌。我拨开垂挂的枯枝,脚下 crunch crunch 响,是冻土和碎石在靴子底下呻吟。

    走到园子深处,雪地上突然出现一串新鲜脚印,不大,但很深,每一步都陷进雪里半尺,像是被人用力踩进去的。脚印朝着山坡上一座塌了半边的砖窑去。我跟过去,窑门口堆着半人高的雪,我用手扒拉开,一股浓重的土腥气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窑洞里没点灯,光线昏暗。我眯起眼,适应了几秒,才看清角落里蹲着个人影。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肩背宽厚,正用一把生锈的铁钎子,一下一下,凿着窑壁。凿下来的不是土,是砖——一块块青砖,边缘齐整,带着岁月沉淀的油润光泽。砖面上,隐约可见模糊的 stamped 字样:“永裕·一九五三”。

    我喉咙发干:“谁?”

    那人停下手,缓缓转过头。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被窑灰涂得黑一道白一道,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瞳仁里映着窑外透进来的微光,像两簇幽暗的火苗。他没说话,只抬起右手,抹了把脸,露出一道横贯左眉骨的旧疤,紫红色,蚯蚓般蜿蜒。

    我心头猛地一撞——这疤,跟我奶年轻时相框里,那个站在永裕铺门前、穿长衫的年轻伙计一模一样。

    “王大巴掌?”我声音哑了。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大巴掌是他爹。我是他儿子,王铁柱。”

    我僵在原地,雪水顺着我的帽檐滴下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王铁柱扔掉铁钎,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里面是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他掰下一小块,扔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动,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脸上:“你爷叫啥?”

    “王守业。”我说。

    他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又继续嚼,慢得像在碾碎什么骨头:“守业叔……咳,死得早。五七年反右,说他囤积居奇,投机倒把,送去了北大荒。没熬过第一个冬天。”他吐出一口带着饼渣的唾沫,啐在脚边的青砖上,“那年,我十六,跟着你奶去车站送他。你奶攥着两张火车票,一张给他,一张给自己——她想跟去。可守业叔把票撕了,扔进风里,说:‘美兰,你守着店,守着根儿,等我回来。’”

    我眼前嗡的一声,仿佛看见站台上飘飞的纸屑,像一群白鸟。

    “他没回来。”王铁柱的声音低下去,像沉进窑底的灰,“可你奶真守着。公私合营那会儿,她把铺面、仓房、果园的地契全交了上去,就留着一张果园的租约——说是租给县果品公司,其实哪有什么公司?就是她自己雇人看树,剪枝、施肥、套袋,年年往城里送苹果。一九六零年饿死人的年景,她把果园里最后三十筐国光苹果全换了玉米面,一筐换二十斤,连夜用驴车拉回村里,分给各家各户。你记得不?你爸小时候,尿炕那会儿,用的褯子就是永裕果园的苹果袋改的,红纸印子洗不净,屁股蛋上总留着个‘裕’字。”

    我鼻子猛地一酸,眼前模糊起来。

    王铁柱忽然弯腰,从窑壁一个隐蔽的砖缝里,抽出个扁平的铁盒。盒盖锈死了,他用铁钎撬开,里面没有股票,没有地契,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细细的,像陈年的盐粒。他拈起一点,放在舌尖上舔了舔,眉头皱紧:“苦的。梨树根煮的,治咳嗽。你奶从前每年秋天都煮一大锅,搁在铺子门口,谁路过谁喝一碗。”

    他抬头看我,窑洞里光线昏暗,那道疤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可他的眼睛很亮:“你来找股票?”

    我点点头,嗓子发紧。

    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声在空旷的窑洞里撞出回音:“股票?那玩意儿早烂成灰了!五八年大炼钢铁,全县收铜收铁,你奶亲手把保险柜的铜把手、铁皮箱、连同里头的股票凭证,全送进了炼钢炉。火苗窜得比房顶还高,映得她脸跟炭火似的。”他顿了顿,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喏,这是她让我保管的。说等王家后人来找,就交给他。”

    我双手接过,展开。是一张泛黄的毛边纸,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清秀,力透纸背:

    “致吾孙或孙之后人:

    若见此字,可知永裕之根,不在纸上,不在柜中,而在山里。果园七十亩,今已荒芜,然根须犹在土中,逢春自生。山上松柏,皆吾手植;沟中溪水,曾灌永裕梨树。尔若识得山,则山即永裕;尔若守得山,则山即根基。莫寻虚纸,但问山灵。——王美兰 一九八七年秋”

    落款日期旁,画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杈上挂着一只小小的、用草茎编的果篮。

    我捏着这张纸,指腹摩挲着那粗糙的毛边,窗外雪光忽然穿透云层,一道金箭般射进窑洞,正正落在纸页上。那棵草编的果篮,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

    王铁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窑洞深处拖出一个蒙尘的藤条筐。他掀开盖在筐上的破麻袋——里面不是砖,也不是土,而是满满的、沉甸甸的苹果。个头不大,表皮青中透红,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凑近了闻,有股清冽的、混合着雪水与松脂的冷香。

    “今年头茬果,”他声音低沉,“野杏嫁接的国光,长在老果园东南角,那片土最厚,底下全是腐叶和老树根沤的肥。”他拿起一个苹果,用袖子擦了擦,递给我,“尝尝。你奶说,真正的永裕滋味,得用山里的雪水浇,用山里的风霜养,最后,还得用山里人的心血焐热。”

    我接过苹果,冰凉,沉甸甸的,果皮上细小的绒毛蹭着我的掌心。我咬了一口。

    清脆。

    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先是凛冽的酸,像山涧初融的雪水,继而是悠长的甘,带着泥土的厚实和阳光的暖意,最后,一丝极淡极淡的苦尾,萦绕在舌根,久久不散。

    这味道,我从未尝过。

    可它又如此熟悉,仿佛早已在血脉里奔流了数十年,只是今日,才终于破土而出,撞开我记忆的冻土。

    我站在塌了半边的砖窑门口,身后是荒芜的老果园,眼前是王铁柱沟壑纵横的脸,手里是这个沉甸甸的、带着山魂的苹果。风从山坳里吹来,卷起地上残雪,打着旋儿掠过我的脚面,凉意刺骨,却让我浑身血脉滚烫。

    原来整座大山,从来都不是我的猎场。

    它是我的根,我的祠堂,我的永不熄灭的炉火,是我奶藏在樟木箱底、王铁柱守在砖窑深处、我姥爷吞进肚里的——那一整个沉甸甸、活生生、带着泥土腥气与雪水清冽的,永裕鲜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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