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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墙壁。那里钉着一枚铁钉，钉子上挂着一条淡粉色发带，边缘已磨得发毛。发带下方，墙皮剥落处露出几道新鲜划痕，像指甲反复刮擦留下的印记——深浅不一，最底下一道最重，几乎刻进砖缝。
冯小菜掏出证物袋，正要取下发带，杨锦文按住她的手：“等等。”
他掏出手机，调出方芸那张桃花照，放大，逐帧比对——方芸右耳垂有一颗褐色小痣，耳后皮肤薄，能看见青色血管。他转身走向门口，一把拉开卷帘门。
午后阳光劈头浇下，刺得人睁不开眼。杨锦文眯起眼，盯着对面二楼阳台——那里晾着几件衣服，其中一件浅蓝连衣裙袖口，赫然系着同款淡粉色发带。
他大步穿过马路，踏上对面单元楼。楼梯间堆满杂物，一股霉味混着油烟气。三楼，302室门虚掩着，门缝漏出电视声，是《渴望》主题曲。
杨锦文抬手叩门，三下。
门内安静三秒，电视声骤停。
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年轻女人的脸，头发湿漉漉搭在额前，脖子上还挂着条毛巾。她眼神惊惶，下意识想关门，杨锦文伸手抵住门板：“警察。李超呢？”
女人嘴唇发白：“他……他不住这儿。”
“这发带，”杨锦文举起证物袋，“是你的？”
女人视线一触到发带，整个人剧烈抖起来，眼泪毫无预兆涌出：“你们……你们找到她了？”
冯小菜立刻上前半步：“谁？”
女人崩溃般蹲下去，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耸动：“小芸……方芸……那天晚上，她来找我，说陈浩哥要带她去昆明读书，让我帮她瞒着家里……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喝完就睡着了……我……我以为她只是太累了……”
杨锦文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她睡着后，发生了什么？”
“我听见敲门声……”女人抽噎着，“很轻，像指甲敲……我以为是李超，开门……门外站着陈浩，他穿着黑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箱子……他说……他说小芸喝醉了，他来接她回家。”
冯小菜猛地攥紧拳头：“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就抱起小芸，放进箱子……”女人抬起泪眼，满脸是绝望的茫然，“箱子不大，他轻轻一扣……我就听见‘咔嗒’一声……像……像锁扣合上的声音……”
杨锦文没说话，只从口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旧照片——是方芸初中毕业合影，她站在后排，身边空着一个位置。他把照片递给女人：“这个位置，本来该是谁的？”
女人盯着照片，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李……李超……他那天……他请假没来……”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跑上楼梯，边跑边喊：“李超！李超你妈在医院不行了！快走啊！”
女人像被抽掉骨头，瘫软在地。
杨锦文和冯小菜冲下楼。单元门外，一辆破旧桑塔纳正轰鸣着倒车，车窗摇下一半，露出李超侧脸——他剃了极短的平头，左眉骨一道新疤未愈，正死死盯着杨锦文，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车子猛打方向，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啸。杨锦文拔枪，枪口指向天空：“停车！”
李超没停。后视镜里，他嘴角竟向上扯了一下，随即一脚油门，车尾甩出半米青烟，冲向北湖路尽头。
冯小菜已抄起对讲机：“目标驾驶桑塔纳，果州牌照K65……重复，K65……”
杨锦文没追。他站在原地，望着车尾消失的方向，缓缓放下枪。阳光晒得他后颈发烫，可指尖冰凉。
十五分钟后，鲁兵来电，声音绷得像根弦：“杨处，查到了。李超母亲王秀英，今天上午十点零七分，在市二院心内科抢救室宣布死亡。死亡时间……推定为今早七点半左右。尸检报告还没出，但护士说，她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方芸的照片。”
杨锦文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冯小菜走过来，递上刚收到的传真——云省昆明警方加急发来，附着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滇池渔场入口，深夜，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正将一只银灰色行李箱搬上捷达后备箱。男人微微侧脸，眉骨处，一道新鲜疤痕若隐若现。
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标注：摄于1993年3月13日凌晨2:17。
杨锦文盯着那道疤，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冲回副食店。他掀开柜台下蒙尘的账本，翻到1993年3月页——最后一条记录潦草写着：“蜂蜜，售出，3月12日，晚九点。”
他抽出账本夹层里一张泛黄纸片，是当年工商所发的个体户登记表。李超父亲李国栋手写签名旁，印着一枚模糊指印。杨锦文将指印与桌上那只空啤酒瓶瓶底残留的指纹拓片并排对比——纹路走向、终点、分支数量……严丝合缝。
他慢慢把纸片折好，放进胸前口袋。
走出副食店时，夕阳正沉入西边楼宇缝隙，把整条北湖路染成锈红色。风卷起地上一张废纸，打着旋儿掠过杨锦文脚边——那是一张撕碎的寻人启事，胶水未干，边角翘起，隐约可见“方芸”二字。
冯小菜默默捡起，抚平，塞进证物袋。
杨锦文没回头，只低声说：“去市局。把1993年3月所有监控录像，全部调出来。重点查——红光巷、北湖园凉亭、副食店、还有……”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查李超母亲王秀英，那段时间，有没有去过云省。”
晚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眼角一道旧伤疤——细长，淡白，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那是1993年夏天，他刚调入刑警队第三个月，在云省边境追捕一名毒贩时，被对方用匕首划的。
而毒贩的名字，叫冯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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