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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忽然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你记得……寻南最喜欢吃什么糖吗?”
陈浩浑身一震,猛地扭过头。灯光下,他眼眶赤红,泪水混着血污往下淌:“薄荷糖……她总说,吃了嘴里凉快,心里就不怕黑了……”
李超点点头,像完成了一件郑重其事的交接。他重新垂下头,枯枝般的手指缓缓松开铁门,任由身体沿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去。脊背贴住锈蚀的铁皮,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陈娟在蔡婷搀扶下,踉跄着挪到铁门前。她左眼被纱布覆盖,右眼却睁得极大,瞳孔里映着晃动的手电光,也映着李超佝偻的剪影。她忽然挣脱蔡婷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将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报纸塞进铁窗缝隙。
“给……给他。”她声音嘶哑,像砂砾摩擦玻璃,“姜铮……让我交给他的。”
李超接过报纸,动作缓慢得如同电影慢镜头。他展开,借着光,一行行读下去。纸页边缘焦黑卷曲,显然曾被火燎过又抢救出来。最上方,印着1993年8月16日《果州日报》头版标题:
【我市破获特大拐卖儿童案!主犯蒋某落网,解救被拐幼童七名】
报道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现场照:几个戴口罩的民警围着一辆蓝色金杯车,车门敞开,后排座椅空荡。照片角落,一只沾满泥巴的童鞋静静躺在车辙印里。
李超的手开始抖。先是手指,接着是手腕,最后整条胳膊都控制不住地痉挛。他死死盯着照片里那只童鞋——鞋带系得歪歪扭扭,左脚鞋舌翻在外面,鞋帮上还沾着半片枯黄的梧桐叶。
那是姜寻南的鞋。
1993年夏天,果州街头梧桐正盛。姜寻南每天放学都要踩着树影蹦跳着回家,鞋舌永远翻在外面。
李超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呜咽,像被扼住脖子的野兽。他猛地将报纸揉成一团,塞进自己嘴里,牙齿疯狂撕咬,纸屑混着血水从嘴角溢出。他吞咽着,大口大口,仿佛要把三十年的真相、悔恨、黑暗全吞进腹中,用胃酸消化殆尽。
“别……别这样!”陈娟哭喊着扑向铁窗,却被猫子死死拽住手腕。
李超终于停下。他抬起头,脸上糊满纸浆与血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直直刺向陈浩:“你妹妹……知道蒋黑娃怎么死的吗?”
陈浩浑身血液凝固。
李超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笑声嘶哑破碎:“姜铮……用你的斧子,砍的。一下,两下,三下……砍得可齐整了。他说,蒋家的人,骨头比别人硬,得剁碎了,才能喂老鼠。”
陈浩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某种支撑了三十年的支柱轰然坍塌。他想起姜铮递给他斧子时,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陈浩,你信我一次。信我,就能替寻南讨回公道。”
原来所谓公道,是把活人削成肉块,再喂给耗子。
原来所谓信任,是亲手把屠刀递给刽子手。
“我……我……”陈浩喉咙里滚出破碎的音节,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杀了他……我杀了姜铮……”
“不。”李超轻轻摇头,枯槁的手指指向自己胸口,“你杀的……只是个替死鬼。”
他扯开胸前褴褛的衣襟。在嶙峋肋骨之间,赫然嵌着一枚铜质徽章——蓝底白字,印着“果州市公安局治安科”,边缘磨损得发亮。那是1993年,姜寻南父亲姜铮的旧工牌。
“他早就不想活了。”李超声音轻得像叹息,“从寻南尸体被捞上来那天起,他就等着这一天。他留着我,是等你来;他养着陈娟,是等你信;他把蒋黑娃剁碎摆在台上……是等你亲手,把他送进地狱。”
手电光柱剧烈晃动。姚卫华的手在抖。他忽然明白了姜铮临终前那句“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的全部重量——那不是嘲讽,是托付,是把三十年的苦酿成毒酒,逼着陈浩一饮而尽。
“龙羽!”杨锦文突然厉喝,“去把陈娟扶进来!让她看看李超!让她看看这张脸!”
龙羽愣了一秒,立刻冲上前。陈娟被半扶半抱进铁门内。当她看清李超脸上那颗肉痣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手指痉挛着抓住蔡婷的手腕:“李……李超哥?你……你没死?”
李超看着她,眼神竟有片刻恍惚,仿佛透过她看见另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小娟……寻南走那天,你也在附中门口,对不对?你看见那辆蓝金杯了,是不是?”
陈娟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她猛地转身,扑到陈浩身边,双手死死揪住他胸前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哥!哥你听我说!那天……那天我没看见车!我只看见蒋黑娃!他……他穿着蓝布衫,手里拎着红塑料袋!袋子里……袋子里晃着小白兔耳朵!”
陈浩如遭五雷轰顶,瞳孔骤然收缩。
铁门外,冯小菜气喘吁吁冲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打印纸:“杨处!查到了!1993年报废的蓝色金杯,尾号731,车主……车主是蒋黑娃的父亲蒋国栋!但当年登记表上,驾驶员栏签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陈浩!”
死寂。
连老鼠啃噬骨头的窸窣声都消失了。
陈浩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里,三枚弹壳静静躺着,黄铜表面映着摇曳的手电光,像三只冰冷的眼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三天前还握着姜铮递来的斧子,砍向蒋黑娃的颈项;两小时前还扣动扳机,将子弹送进姜铮的心脏;此刻,却抖得连一枚弹壳都捏不稳。
原来他才是那辆蓝金杯车的司机。
原来他才是三十年前,亲手把红裙子女孩推进地狱的那个人。
李超望着他,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慢慢仰起头,后脑勺抵住冰凉的铁门,闭上眼,干裂的唇边竟浮起一丝解脱般的笑意。
“现在……”他轻声说,“你可以去自首了。”
陈浩没说话。他只是慢慢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没有嚎啕,没有辩解,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一头濒死的困兽,在防空洞深处,舔舐自己流血的伤口。
杨锦文收起手电,转身走向铁门外。走廊尽头,救护车红蓝光芒正穿透厚重的木门,在墙壁上投下急促跳动的光影。他听见远处传来救护车鸣笛声,尖锐,执着,一遍遍切割着果州凌晨稀薄的空气。
这声音,三十年前,也曾响彻师范附中门口。
只是那时,它没能接走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
而今,它终于来了。
来接走所有不肯闭眼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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