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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必然。”姚卫华终于端起自己那碗早已凉透的米粉,汤面浮着一层凝固的红油,“李超跟踪了姜铮三个月。他知道姜铮每周三下午三点,雷打不动去福利院后巷的垃圾站翻废纸板——那是陈娟小时候常躲着哭的地方。他知道姜铮总在铁门西侧第三块砖缝里,塞一颗水果糖。他还知道……姜铮每次路过陈娟家楼下,都会在楼道口站满五分钟,直到二楼那扇窗户亮起灯。”
冯小菜嗓子发干:“……然后呢?”
“然后他买了把剔骨刀,磨了整晚。”姚卫华把筷子横在碗上,像一柄收鞘的短匕,“刀柄缠了三圈电工胶布,防滑。刀身淬了火,没反光。他算准姜铮弯腰捡纸箱的瞬间,从背后捅进去,避开肋骨,直插心脏——快、准、不留痕迹。就像当年在屠宰场,他杀猪那样。”
龙羽突然觉得碗里的肥肠腥气冲鼻。
她想起解剖台上姜铮胸前那道创口:边缘整齐,深达七点八厘米,创道略向左上方倾斜,符合右利手、自上而下发力的特征。当时她以为是仇杀泄愤,现在才懂,那是专业级的、带着敬意的终结。
“那陈娟……”蔡婷声音发颤,“她今天去木材厂,是不是想确认一件事?”
姚卫华望向门外,延安路车流如织,阳光刺眼:“确认姜铮有没有骗她。骗她说‘只关你三天’,骗她说‘等我做完这件事就带你走’,骗她说‘这次换我保护你’。”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极淡,像墨滴入水:“结果她发现,他连骗她,都舍不得用假话。”
这时,鲁兵手机响了。他接起,听了几句,脸色骤变:“什么?陈娟……自杀了?”
满桌人齐刷刷起身。
莫勇气一把抓住鲁兵胳膊:“在哪?!”
“中心医院急诊……刚送进去,洗胃还没结束。”鲁兵语速飞快,“她吞了半瓶安眠药,还……还写了遗书。”
龙羽抓起包就往外冲,却被姚卫华拽住手腕。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别去。她不想见任何人。包括你。”
龙羽怔住。
姚卫华松开手,从公文包夹层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小截灰白色毛发,卷曲,带着淡淡奶香。
“今早在木材厂围墙根捡的。”他垂眸,“橘猫的毛。陈娟走后,它一直蹲在铁门缝里,用爪子扒拉,好像还在等谁开门。”
风又起了。
吹得米粉店门口褪色的蓝布帘哗啦作响,像一面招魂幡。
……
蓉城公安厅法医室,凌晨一点十七分。
温玲摘下橡胶手套,扔进黄色医废桶,转身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指缝间的福尔马林气味,她盯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眼尾,忽然想起白天食堂里梁薇问的话:“温主任,您和杨处的婚姻关系挺好啊。”
挺好?
她扯了扯嘴角,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纸巾上印着公安厅logo,角落有个小小的“1996”。
——那一年,她刚调来法医科,第一次独立解剖,死者是名十二岁男孩,死于颅脑损伤。尸检报告写着“高坠”,但温玲在男孩指甲缝里检出绿色油漆碎屑,而事发居民楼外墙,漆的是赭红色。
她偷偷调了监控,发现男孩是被邻居男人从五楼阳台拖进去的。
结案那天,局长拍着她肩膀夸:“小温啊,有前途。”而那个男人,三天后调去了交警支队,负责校园周边交通疏导。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份没签字的补充检验报告,锁进了自己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还有三份类似报告,日期分别是2003、2009、2015。
都是“意外”,都是“证据不足”,都是“不予立案”。
温玲拉开抽屉,取出2015年的那份,纸张已经发脆。她点燃打火机,火苗舔舐着纸角,黑灰蜷曲,飘向通风口。
火光映亮她眼角一道浅疤——那是去年解剖一具焚尸案死者时,被飞溅的玻璃渣划的。没人知道,那具尸体胃里,有半片未消化的安眠药片,和陈娟今晚吞下的,是同一厂家、同一批次。
她看着火焰熄灭,余烬落进金属托盘,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这时,手机震动。
是杨锦文。
她按下接听键,没开口。
听筒里只有呼吸声,很轻,很稳,像夏夜窗外的蝉鸣。
过了很久,他才说:“玲玲,明天陪我去趟果州。”
“去哪?”
“木材厂。”
温玲望着托盘里那撮冷灰,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漫过窗台,照在法医室墙上那幅人体解剖图上——心脏被剖开,露出四腔,瓣膜纤毫毕现,血色已褪成淡粉。
就像某些真相,剥开层层伪装后,内里不过是一团温热的、跳动的、无人认领的软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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