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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楼。而你,孔小顺,是那天唯一一个进出八楼两次的人——第一次是送红酒,第二次是……去取一串钥匙。”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只有电流滋滋的微响,像毒蛇在耳道里吐信。
高成宇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明天上午九点,省厅三号审讯室。你带着那串钥匙来。不是仿的,是原装的。上面有你的指纹,也有包雄的血。”
“啪嗒。”
听筒被挂断的声音格外清脆。
高成宇没动,盯着废纸篓里那个皱巴巴的纸团,足足一分十七秒。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A4纸,铺在桌面,拿起钢笔,在正中央写下三个字:
**孔小顺**
笔尖悬停三秒,忽然重重顿下,在“顺”字最后一捺末端,拖出一道浓黑墨迹,如血滴垂落。
他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扯开厚重窗帘。阳光轰然倾泻而入,刺得人睁不开眼。他抬手挡住光线,眯起眼望向远处——绵州市公安局大楼的穹顶在强光下泛着冷银色,而就在那栋楼斜后方三百米处,一栋尚未竣工的玻璃幕墙建筑正静静矗立,塔吊臂僵直如断肢,工地围挡上喷着硕大的广告语:“嘉能·云顶国际——深港资本联袂巨献”。
高成宇转身,从文件柜顶层抽出一份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着鲜红公章:**绵州市人民检察院不起诉决定书(92)绵检刑不诉字第7号**。
这是李悦案的结案材料。当年以“证据不足,无法排除合理怀疑”为由,对嫌疑人马波作出不起诉决定。而马波,此刻正躺在省二院神经外科病房,脑出血术后昏迷三十七天,病历本上写着:“患者长期酗酒,伴严重妄想型精神障碍,曾多次扬言‘要替白老板清理干净’。”
高成宇翻开档案,指尖拂过泛黄纸页。最后一页,是一张手写说明,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被害人李悦生前最后一通电话,主叫号码归属地为川汉工贸总机;通话时长四分零三秒;通话结束三分钟后,京都夜总会西门岗亭监控显示,孔小顺骑自行车驶出大门,车后架绑着一个帆布包,包口敞开,露出半截红色绸带。”
他合上档案,轻轻放在“孔小顺”那张A4纸旁边。
此时,办公室门被推开一条缝,冯小菜探进头:“杨处让您过去,周绍荣律师团刚提交了新证据,说是……能证明辛小爽当年作伪证。”
高成宇没回头,目光仍停在那两张纸上:“告诉杨处,我马上到。”
他伸手,将“孔小顺”那张纸连同检方不起诉决定书,一起塞进档案袋。封口前,他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火苗腾起,舔舐纸角。
火舌迅速吞噬“孔小顺”三个字,墨迹蜷曲、变黑、化为灰烬。他凝视着燃烧,直到纸灰边缘开始发红,才猛地合拢袋口,将整只档案袋按进废纸篓底部,用脚跟狠狠碾了三下。
灰烬簌簌落下,混在玻璃渣与茶叶末之间。
他整了整袖口,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杨锦文站在消防通道口抽烟,烟雾缭绕中,侧脸绷得像一块冷铁。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将燃尽的烟蒂摁灭在防火门金属框上,留下一个焦黑圆点。
“孔小顺答应来了?”杨锦文问。
“来了。”高成宇答。
“带钥匙?”
“带。”
杨锦文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刀:“他要是不说实话呢?”
高成宇迎着那目光,缓缓抬起右手,将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自己左胸心脏位置。那里,警服第二颗纽扣下方,衣料微微鼓起——藏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录音设备,银灰色外壳,编号尾数正是“900318”。
——1990年3月18日,包雄失踪日。
“那就让他,”高成宇声音低得只剩气音,“把七年前没说完的话,全说给我听。”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不锈钢轿厢门缓缓合拢,映出两张轮廓分明的脸,以及身后走廊墙壁上——那张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川汉工贸剪彩照。照片里,白锐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如一道未愈合的刀口。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3……2……1……
当“B1”红灯亮起时,高成宇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掏出来,只用拇指隔着裤料按了按屏幕。解锁密码是六位数字:900318。
微信弹出新消息,发信人昵称是“猫子”,内容只有一行字:
【刚查到,孔小顺妹妹去年休学了。她交不起学费,因为孔小顺汇给她的最后一笔钱,是1990年3月15号。】
高成宇盯着那行字,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又急速重组。
他按下锁屏键。
黑暗降临前,手机屏幕映出他自己的眼睛——漆黑,平静,底下翻涌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暗火。
电梯门在地下停车场打开。冷风扑面,裹挟着机油与尘土的气息。高成宇抬步跨出,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旷而坚硬的回响。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刮着地底深处某具沉睡多年的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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