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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应给她买新铃铛,一直没兑现。”
门关上的刹那,走廊声控灯倏然熄灭。黑暗里,高盛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她慢慢踱到唐棠床边,借着窗外微光凝视这张睡颜——眉骨依旧飞扬如旧,只是眼下淡青色的阴影浓得化不开。她伸手探向唐棠枕下,果然摸到那本烧焦的《雪国》,书页间夹着张泛黄照片:两个年轻人站在云顶山观景台,背后是莽莽苍苍的松林,女孩的短发被山风吹得凌乱,男孩正笑着替她扶正歪斜的草帽。照片背面一行小字:“川哥说,等面香飘满中国,我们就在这儿办婚礼。”
高盛把照片翻过来,指尖抚过男孩灿烂的笑脸。八三年的云顶山没有缆车,他们徒步爬了三个小时,他在半山腰摔了一跤,膝盖蹭破渗血,她蹲下来用随身带的白手帕给他包扎,手帕角绣着歪歪扭扭的“棠”字。那条手帕现在还在唐棠衣柜最底层,和六双同款蓝布鞋垫摆在一起——每双鞋垫上都密密麻麻纳着“川”字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高盛掏出来瞥了眼屏幕,是益丰集团后勤部老周发来的微信:“霍主任,云顶小筑二期B栋1703室空调外机今早检修,发现排水管被鸟巢堵死了,水全漏进1603许工家阳台,您看怎么处理?”
高盛盯着消息,忽然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寝室里显得格外突兀,惊得窗台积雪簌簌滑落。她没回复,只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端起凉透的苦丁茶一饮而尽。苦涩在舌尖炸开,一路烧到胃里,灼得人眼眶发热。
唐棠在梦里呓语:“……川哥,面机……漏油了……”
高盛俯身,用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新渗出的泪。指尖触到温热的湿润,她忽然想起八五年春天,唐棠把户口本塞进她手里时说的话:“帮我保管好。等哪天他开着装满方便面的卡车来接我,我就把它还给他。”
窗外风声呜咽,梧桐枝桠在黑暗中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高盛直起身,从书架抽出本《汉语成语词典》,翻到“刻舟求剑”那页,用红笔在空白处写下:“舟已行矣,而剑不行。”笔尖用力过猛,纸背洇开一团刺目的红,像未干的血。
她合上书,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气汹涌灌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远处工业大厦的灯火在雾中晕染成一片朦胧的金红,如同巨大炉膛里永不冷却的余烬。八四年那个雪夜,张建川就是站在同样位置,看着唐母把盖着红章的协议塞进他手里,转身时围巾被风吹开,露出颈后一块淡青色胎记——形状像极了云顶山地图上那片未开发的原始林区。
高盛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迅速抓起外套冲下楼,奔向校门口报刊亭。凌晨一点的街道空无一人,唯有路灯拉长她孤伶伶的影子。她买下最新一期《汉州日报》,翻到经济版,头条赫然是《益丰集团完成首轮融资,外资助力民族食品产业升级》。配图是张建川在签约仪式上的侧影,西装笔挺,笑容沉稳,背景里高盛与摩根士丹利的司标熠熠生辉。
而就在报道下方,一则不起眼的短讯被排版在角落:“龙门县云顶乡启动生态移民工程,首批搬迁户将于春节前入住云顶小筑安置房。据悉,该项目由益丰集团承建,总投资三千万元……”
高盛捏着报纸的手指关节发白。云顶乡——唐棠老家。生态移民?她想起唐棠有次醉酒后咬牙切齿的话:“他们拆了祠堂建厂房,说要发展集体经济,可我妈坟头的松树苗,今年第三回被推土机碾断了根。”
寒风卷起报纸哗啦作响,高盛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中央,忽然觉得这城市从未如此陌生。霓虹灯在她瞳孔里碎成无数光点,像散落一地的方便面调料包,红的辣油,棕的酱包,白的脱水蔬菜——所有色彩都鲜艳得虚假,所有滋味都浓烈得失真。
她抬头望向工业大厦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如昼。八四年冬天,张建川就是在那里,用唐家抵押祖宅换来的第一笔钱,买下了云顶乡三百亩荒坡。如今荒坡上矗立着益丰集团新建成的自动化面饼车间,钢架结构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如同巨兽沉默的脊骨。
高盛慢慢把报纸折好,塞进羽绒服内袋。转身时,她看见对面奶茶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头发凌乱,眼圈乌青,嘴角却挂着一丝奇异的弧度。那笑容像极了八三年庙会里,唐棠踮脚替他戴草帽时扬起的眉梢。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唐棠发来的语音,声音带着浓重鼻音,却异常清醒:“高盛,我醒了。川哥来过吗?”
高盛按下语音键,听见自己平稳的声音穿透寒夜:“来了。不过你睡得太沉,他没忍心叫醒你。”
“哦……”那头沉默两秒,忽然轻笑,“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接我?”
高盛望着远处工业大厦的灯火,喉头哽了哽。她想起张建川临走时扶门框的动作——左肩微沉,右臂自然下垂,那是退伍兵常年负重养成的习惯。她忽然无比确信,明天清晨五点,当第一班运面粉的货车驶出益丰物流园,车斗里必定躺着三袋印着“大师傅”商标的挂面,面袋角落用铅笔写着小小的“棠”字。
“他说……”高盛深吸一口气,寒气刺得肺叶生疼,“他说等云顶山的雪化了,面香就会飘满整个中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雪花落在湖面。接着是窸窣的穿衣声,唐棠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久违的、近乎锋利的鲜活:“帮我查查,后天去龙门县的火车票。卧铺,越早越好。”
高盛握着手机的手终于不再颤抖。她抬头望向工业大厦,那里有无数扇亮着灯的窗户,每一扇后面都坐着一个正在修改报表、核对合同、计算成本的人。而在七层某个角落,保险柜深处,八四年那份泛黄的股权协议正静静躺着,纸页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像一道迟迟未能愈合的伤口。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残雪扑向她脸颊。高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悄然融化——不是雪,是冰封多年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缝隙,幽暗水流之下,沉睡的鱼群开始缓缓摆尾。
她转身走向校门,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竟小跑起来。羽绒服下摆猎猎翻飞,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身后,汉师大梧桐道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直至融进工业大厦投来的、巨大而沉默的暗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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