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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蔷姐。”他叫她。

    她睫毛颤了一下。

    “你当年在郑州输球，是因为教练逼你改握拍方式。”孟浩慢慢解开球衣最上面一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粉色的陈年疤痕，“而我十五岁第一次打澳网资格赛，被裁判判了三次foot fault——其实我没踩线，只是他们听不见我的心跳声有多快。”

    她怔住。

    “所以……”他向前一步，伸手取下她发带，“这次混双，我要你按自己的节奏来。不是配合我，是让我跟上你。”

    发带滑落的刹那，一缕碎发垂在她眼前。她没拂开，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忽然抬手将球拍倒转，把拍柄递向他：“那你先试试这个。”

    孟浩接过。重量比他惯用的轻十六克，平衡点偏头三厘米，甜区扩大了百分之七点三——是他去年在巴塞罗那工作室悄悄定制的那支测试版。

    “你怎么……”

    “你忘了？”她歪头看他，耳钉在光下划出一道细碎银弧，“去年法网前，我在你行李箱夹层里发现过设计图。当时你说，‘万一哪天我状态不好，至少得有人替我守住底线’。”

    孟浩喉结滚动。他忽然明白昨夜那些模糊的触感为何熟悉——她靠在他胸口说话时，左手一直无意识摩挲着他左肋第三根肋骨的位置。那里，正是他心脏搏动最剧烈的地方。

    傍晚六点，法拉盛主球场穹顶灯光次第亮起。孟浩首战加西亚的比赛即将开始。他在球员通道做最后拉伸时，看见王蔷坐在裁判椅右侧第三排，正把一盒润喉糖拆开，逐颗剥去锡纸，整齐码在黑色记分板背面。她今天换了条墨绿色丝巾，系法松垮，露出一截雪白脖颈。

    进场前，他经过她身边。

    她没抬头，只把记分板往前推了半寸。板面上用银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小字，墨迹未干：

    【第一盘第六局，他必救球上网——你反手直线，角度压到17.3度】

    孟浩脚步未停，却在擦肩而过时，用左手小指在她手背轻轻敲了三下。那是他们十四岁在南京集训时约定的暗号：第一下是“信我”，第二下是“别怕”，第三下是“赢了分你半块巧克力”。

    比赛开始。加西亚开局便以一记ace球破发，观众席爆发出热烈掌声。孟浩站在底线，汗水顺着他太阳穴滑落，在地面砸出深色圆点。他盯着对面西班牙人跃起时绷紧的小腿肌肉，忽然想起蔷姐昨夜醉中喃喃的话：“……WTA的姑娘们，没人敢在美网决赛前夜喝酒……可我偏要喝……因为只有醉着，才敢打出清醒时不敢想的球。”

    第一盘第三局，加西亚再次上网。孟浩没有挑高球，而是反手一记急坠slice，球落地后弹跳高度不足三十厘米，擦着网带钻过——西班牙人扑空时，球拍脱手飞出三米远。

    记分板上，王蔷用指甲在“1-2”旁边划了道短横线。

    孟浩走向场边座椅时，余光扫见她正低头往记分板背面写新字。灯光下，他看清那行字的收笔处微微颤抖：

    【别让任何人告诉你，金牌和冠军不能同时拿。】

    晚十点，孟浩结束赛后采访。走出新闻发布厅时，手机震动。是庄盛发来的消息：“梅总刚把你今早和德约对话录音整理好了。重点标红三处：1.温网切削数据 2.‘拆开重装’比喻 3.他说你‘眼神像十年前的自己’——建议你今晚别睡太早。”

    孟浩没回。他抬头望向主球场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正滚动播放今日赛果。在“Men’s Singles Round 1”的红色标题下，他的名字旁赫然显示着：

    【MENG HAO d. GARCIA, 6-3, 6-4, 6-2】

    比分干净利落，像一道新鲜的刀口。

    他转身走向球员通道尽头的自动贩卖机，投币买了罐冰啤酒。易拉罐拉开的瞬间，嘶声清冽。他仰头灌下一大口，气泡在喉管炸开细小的火花。

    通道另一端，王蔷倚着消防栓抽烟。她没穿球衣，换了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烟雾缭绕中，侧脸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听见脚步声，她抬眼，将手中半截烟按灭在消防栓金属外壳上，火星四溅。

    “第一轮结束了。”她说。

    “嗯。”

    “明天上午十点，二号场，我们一起练发球。”

    “好。”

    她忽然走近两步，伸手抚平他球衣左胸那枚五环徽章的微小褶皱。指尖温度透过棉质面料传来，像一小片未熄灭的炭火。

    “孟浩。”她叫他全名，声音轻得几乎被空调嗡鸣吞没，“如果明天我第一盘就崩盘……”

    “那就第二盘重启。”他接得极快。

    她凝视他三秒，忽然踮脚，在他右耳垂上极快地咬了一口。不疼，只留下一点湿热的印记。

    “记住这个位置。”她退开，转身时发梢扫过他手腕，“下次再忘，我就咬左边。”

    孟浩抬手摸了摸耳垂，指腹沾到一点薄荷味的唇膏。他望着她消失在通道拐角的背影，忽然笑了。不是面对镜头时那种标准八颗牙的笑，而是从肺腑深处涌上来的、带着血腥气的笑——像一匹终于嗅到猎物气息的狼，在月光下缓缓露出了獠牙。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ATP官网实时积分榜正在刷新。德约科维奇：10247分；孟浩：10230分。差距缩至17分。

    而美网首轮结束后的积分变动通知，将在凌晨零点准时推送。

    孟浩把空易拉罐捏扁，金属发出刺耳呻吟。他把它精准投进十米外的垃圾桶，转身走向更衣室。走廊顶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王蔷方才站立的位置，影子边缘微微晃动，像一株在风里刚刚扎下根的藤蔓。

    凌晨一点十七分，孟浩收到ATP官方邮件。标题栏写着：【2016 US OPEN ROUND 1 – POINTS UPDATE】。

    他没点开。

    窗外，法拉盛的夜空澄澈如洗，银河倾泻而下，将整个纽约笼罩在流动的银光里。远处自由女神像火炬的光晕，在云层边缘晕染出淡淡的金边。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支蔷姐给的球拍，轻轻放在枕边。

    然后关灯，躺下。

    黑暗温柔覆盖下来时，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像倒计时的秒针，正坚定叩向美网中心球场那面镶着鹰徽的冠军奖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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