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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关大军瞳孔一缩：“您是说……他藏了当年的物证？”
“不。”严正宏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我是说，他留着它，就像猎人留下弹壳——等着有人捡起来，对着太阳照，看清火药残渣里，是谁的指纹。”
他不再看众人，径直走到桌前，拿起那部老式红色电话机。听筒拿起的瞬间，他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仿佛在确认自己手指的稳定。然后，他按下总指挥部直通线路的号码，等待接通的忙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喂，刘司令吗？我是严正宏。”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紧迫感，“关于D区水泥封尸……情况比预想的严重。我们请求立即启动二级现场保护程序，并申请……对现任矿务局局长周卫国同志，进行突击性谈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好。我马上安排。但严处，”刘司令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你确定？周局……他可是省里刚树的安全生产标兵。”
“标兵？”严正宏望着窗外，阳光正刺破厚重的煤尘云层，斜斜劈开救援现场的阴影，恰好落在那堆刚被运来的、崭新的黄色安全帽上。帽檐下，一行烫金小字清晰可见：“宏达集团·安全生产示范单位”。
他轻轻笑了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刘司令，您见过谁家的标兵，会把奖状贴在坟头上？”
电话挂断。
严正宏放下听筒，转身时，脸上已无半分情绪。他环视众人，声音清晰、冷静，像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定好的作战指令：
“专案组全员，即刻进入战时状态。李东、赵梅、吴工，你们三人跟我上井。其他同志，按刚才部署分头行动。记住，从现在起，我们面对的不是一起矿难，也不是一桩命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那张泛黄的矿井立体剖面图，指尖重重叩在D区位置，发出沉闷的“笃”一声：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运行了至少五年、深埋于地底、以水泥为棺椁、以矿井为坟茔的杀人系统。而我们的任务，不是找到凶手。”
“是掀开棺盖，让所有躺在里面的亡魂，睁开眼睛。”
话音落下，没人说话。只有赵梅默默拉开随身挎包，取出一副全新的、加厚型活性炭滤毒面具；吴工低头检查着腰间的信号发生器，金属外壳被他摩挲得微微发亮；李东则已戴好手套，将那本1987年的巡查记录册仔细塞进防水袋，动作轻缓得如同安放一件易碎的遗物。
门外，救援的轰鸣依旧。人链仍在传递碎石，担架仍在抬出伤者，哭声与欢呼声交织成一片混沌的海洋。而在这片海洋之下，另一场无声的、更为惊心动魄的挖掘，刚刚开始。
他们走出临时指挥部时，正撞上一队刚轮换下来的武警战士。战士们浑身是汗，迷彩服湿透紧贴脊背，脸上糊着黑灰与汗水的泥道，肩膀上扛着的撬棍末端，还沾着新鲜的、暗红色的水泥碎屑。领头的年轻班长看见严正宏，下意识挺直腰杆，抬手敬礼，臂弯处一道新结的血痂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严正宏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那班长忽然压低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严处……孙队长让我捎句话——‘通风管第三节弯头，锈蚀最重的地方，有划痕。像是……被人用东西反复刮过’。”
严正宏脚步一顿，侧眸。那战士没再看他，只是迅速低下头，跟着队伍汇入搬运人潮，身影很快被扬起的煤尘吞没。
赵奎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战士正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石，稳稳塞进身旁战友递来的编织袋里。动作熟稔，仿佛这已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风更大了。
吹散了煤尘，也吹开了严正宏鬓角一缕灰白的头发。他没回头，只是抬起手，将那缕头发拂至耳后，指腹不经意擦过耳垂——那里，一枚小小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旧疤痕，微微凸起。
那是二十年前，金河矿第一次瓦斯爆炸案现场，一块飞溅的水泥块留下的印记。
那时他还是个刚调来的刑警，蹲在同样堆满碎石的井口，看着法医从水泥桩基里撬出第一具尸体。尸体蜷缩着，右手死死攥着半截断裂的铜质矿灯开关，开关表面，被人用指甲狠狠划出三道深痕，歪歪扭扭，却无比清晰：
——救命。
——救。
——命。
二十年后，同样的风，同样的碎石，同样的水泥气味。而这一次，他要撬开的，是整座坟山。
电梯井口，两台矿用挖掘机正缓缓收回机械臂。操作手探出身子，朝严正宏他们用力挥手，指着下方幽深的洞口，又指了指自己头盔上的照明灯，做了个“小心”的口型。
严正宏点头。
他率先踏上通往井下的钢制斜梯。梯级冰冷坚硬，每一步踏下去，都发出空洞的回响，仿佛踩在巨兽的肋骨之上。身后，李东的脚步声紧随其后，沉稳，不疾不徐。再往后，是赵梅刻意放轻却依然清晰的呼吸声，以及吴工腰间信号发生器规律跳动的、细微的蜂鸣。
梯道两侧的岩壁湿滑，渗着阴冷的水珠。头顶的安全灯光线昏黄，在脚下投下四道被不断拉长、又迅速吞噬于黑暗的影子。那影子随着他们的下行，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终，彻底融入前方无边无际的、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色之中。
而就在这墨色最深之处，某种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容置疑地，苏醒。
D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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