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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 院里静得能听见汗珠砸地的声音。

    李如海眼皮都没抬，只从裤兜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却没点。

    赵军喉头发紧，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快步走到院角，抄起靠在柴垛上的铁锹，二话不说，一锹铲起半锹湿土，狠狠掼在老榆树根部。泥点子甩了刘金勇一脸，他也不擦，只盯着赵军动作。

    第二锹，第三锹……赵军越铲越快，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进泥土里瞬间没了痕迹。他铲出个浅坑，又抓起地上几块碎砖，在坑沿垒起一道矮墙，最后把刘金勇打中的那块树皮掰下来，小心插进砖缝里，炭圈朝外，弹头朝内，像供着一块神龛。

    “爸。”赵军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泥汗，声音发紧，“明儿早上六点，操场集合。队列、投弹、射击，一样不落。您……教我们怎么打中。”

    李如海叼着烟，静静看了他三秒。忽然抬手，“啪”地打了个响指。

    院门口，一直蹲在阴影里的大黄狗“噌”地窜起，叼起地上半截啃剩的骨头，尾巴高高翘着，颠颠儿跑向赵军脚边，把骨头放在他鞋尖前，仰起头，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裤管。

    赵军低头，看见狗脖子上挂着枚褪色的红布条，布条上用墨笔写着两个字：**尖刀**。

    那是去年护林防火演习时，李如海亲手给它系上的。

    李如海终于划燃火柴，火苗“嗤啦”一声腾起，映亮他眼底一点幽微的光：“行。明早六点，操场。”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浓白烟雾，烟雾散开，露出唇边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不过赵军，有句话我得先撂这儿——”

    “你要是敢让我的人，在队列里走错了步子，在投弹时歪了胳膊，在靶场上丢了准头……”

    “我就把你这摩托，拆了零件，垫猪圈。”

    话音落下，蝉鸣骤歇。

    风从西边林梢涌来，卷起满院尘土，打着旋儿掠过众人脚面。赵军觉得后颈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像被山猫的爪子轻轻挠过。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只狗——它正歪着脑袋，用一只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舌尖慢悠悠舔着鼻子。

    赵军弯腰，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狗没躲，只是把下巴搭在他靴面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满足的呼噜声。

    远处，林场广播喇叭突然响起，电流杂音滋滋作响，接着是赵军道干练的播音腔：

    “……各单位注意，永安林场民兵连训练计划正式下达！即日起，全体参训人员，每日六点整，于林场中心操场集合！重复一遍，六点整，操场集合！”

    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间反复回荡，撞在对面青黛色的山脊上，又弹回来，嗡嗡作响，仿佛整座大山都在应和。

    赵军直起身，抬眼望向远处。山影沉沉，云层低垂，压得树梢都弯了腰。可就在那云层裂开的一线缝隙里，一束阳光笔直劈下，不偏不倚，正落在老榆树那块带弹孔的树皮上。

    炭圈中央，弹头泛着冷硬的光，像一只真正睁开的眼睛。

    赵军没再说话，只转身走向仓房，推开门，从角落拖出一个蒙尘的旧木箱。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本硬皮笔记本，封皮早已磨损得露出黄褐色的纸板，边角卷曲，页脚焦黑，像是被火燎过。

    他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页上，是李如海年轻时的字迹，力透纸背，锋芒毕露：

    > **1978年秋，老秃顶子北坡。

    > 今日教军打枪。

    > 第一课：眼要毒，手要稳，心要空。

    > 空得像山坳里的雾，看不见自己，只看得见靶子。

    > 他若记不住，就让他抄一百遍。**

    赵军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尖微微发颤。

    窗外，大黄狗突然昂起头，冲着远山方向，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长吠。

    “嗷呜——”

    声音穿透云层，惊起一群栖在松枝上的山雀，扑棱棱飞向更高更远的蓝天。

    赵军合上笔记本，抱在胸前，一步一步，走向院中那棵老榆树。

    树影婆娑，光斑摇曳，落在他肩头，也落在他脚下那片刚刚被铁锹翻起的新土上。

    土是深褐色的，湿润，松软，带着山根深处特有的、微腥而清冽的气息。

    就像这座山，从来就不是沉默的旁观者。

    它一直睁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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