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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第七百五十五章.沈秋山状告赵军:山河的天,不是晴朗的天(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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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8年7月15号。

    今天是赵家帮开参王大会的日子,早晨五点半,赵家帮的车队就拉着宾客,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前往山河县的路。

    今天不像昨天三点稍过就出发,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让客人...

    王大巴掌留下的那几本红皮小册子,就压在老榆木箱底,裹着一层薄薄的蓝布,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像被山风舔过多年的松树皮。我蹲在门槛上,指尖沾了点唾沫,掀开最上面那本的扉页——纸页脆得发颤,墨迹却还沉,是王大巴掌亲手写的:“一九七九年冬,林场改制,股金入册,三十七户,每股五百,共一万八千五百元整。分红按年结,存于县农信社红旗分社,户名:青石坳集体林场(代管)。”字是硬笔写的,横平竖直,没一笔飘,可“集体”两个字上头,被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圈,圈里又打了个叉,墨色浅,但压得很实,像是犹豫过三次才落下的。

    我盯着那个叉,心口有点闷。不是因为钱,是那支铅笔的力道——太熟了。王大巴掌右手断过两根指头,写字全靠左手撑着腕子压纸,笔尖总往右斜,可这个叉,是正正地、稳稳地从左上往右下划的。我小时候挨打,他抄起烧火棍抽我屁股,棍子抡圆了,落下来也是这角度。

    我翻到第二本,册子背面用蓝墨水写了行小字:“八三年秋,补登二十三户,原漏报者,含张寡妇、李瘸子、刘铁匠家小闺女。”张寡妇早改嫁到柳河镇,李瘸子前年摔断腿没治好,去年腊月咽气时连棺材板都是队里凑的;刘铁匠家小闺女……我喉咙突然发紧。她叫刘春梅,比我大三岁,扎两条粗辫子,夏天总光脚踩溪水里摸螺蛳,裤管卷到膝盖,小腿上溅着泥点子,像几颗没擦干净的黑豆。她后来考上了县师范,走那天背着个洗得发白的绿帆布包,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没回头,只把半块烤红薯塞进我手里,烫得我直甩手。再后来听说她在镇中学教语文,嫁了个供销社的会计,生了俩儿子,前年丈夫查出肝癌,卖房卖地也没留住人。上个月我回村,在村卫生所撞见她,头发剪短了,鬓角灰白,正蹲着给娃娃系鞋带,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盖泛着青。

    我合上册子,把箱子推回床底。土墙缝里钻出一只灶马,细腿颤巍巍爬过青砖,停在我脚背上。我抬脚想抖它下去,却忽地僵住——灶马背上,有道极淡的褐色斑纹,弯成个半弧,像极了刘春梅当年用指甲油在我手心画的小月亮。那年她十六,我十三,她偷了她娘藏在樟木箱底的凤仙花汁,混着明矾捣烂,用银针蘸了,一笔一笔,在我左手心描月亮。她说:“等你长大了,要是找不着媳妇,就攥着这月亮,朝东边山坳喊三声‘春梅’,我准听见。”我没喊过。后来我进城打工,在工地扛钢筋,在火锅店刷盘子,在电子厂拧螺丝,手心的老茧厚得能刮下铁锈,那个月亮早被汗碱和机油腌透,只剩一道模模糊糊的印子,像山雾里没散尽的云。

    可今天,它好像又回来了。

    我抓起搪瓷缸灌了半缸凉水,水珠顺着缸沿滴在裤腿上,洇开一片深蓝。院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鞋底蹭着砂石,沙沙,沙沙,像蛇在枯叶堆里游。我抬头,门框里挤进来半张脸——是赵大嘴,村里专给人看阴宅风水的,脖子上挂着个黄铜罗盘,链子锈得发黑,盘面裂了道细纹,裂纹里嵌着黑泥。他左眼眼皮耷拉着,右眼却贼亮,扫见我手里的红皮册子,喉结上下滚了滚:“哟,翻老东西呢?”

    我没应声,把册子往怀里拢了拢。

    赵大嘴却不走,反倒蹭进来,屁股一歪坐上我晒辣椒的竹匾,竹篾吱呀呻吟。他掏出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火星子迸出来,溅在干辣椒上,腾起一小股焦糊味。“三喜昨儿个还问我呢,”他眯起右眼,烟丝燃起一点微弱的红,“问大巴掌那股票,是不是真能兑钱。我说啊——”他忽然压低嗓子,唾沫星子喷到我耳朵上,“他说,当年签股金单子的人,如今活着的,扳手指头能数清。可账本上写的,不光是人名,还有地界儿。青石坳后山那片柞树林,三十年前划归林场,可林权证压根没发下去。大巴掌临死前,把林权图钉在咱村祠堂梁上,拿红布盖着,谁敢揭?”

    我后颈一凉。祠堂那根主梁,我小时候爬上去掏过燕子窝,梁木上确实钉过一枚生锈的铁钉,钉帽歪斜,像颗掉牙。可红布?我怎么不记得。

    “你忘了?”赵大嘴咧开嘴,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里,烟丝还在明明灭灭,“前年暴雨,祠堂塌了西耳房,你爹领着人去抢修,搬梁木时,那红布掉下来,裹着张泛黄的牛皮纸,上头画的全是山棱线,密密麻麻标着‘王家坟坡’‘刘家龙爪沟’‘李家鹰嘴崖’……你爹当场就把纸撕了,扔进化纸炉,火苗子窜得比人高。”

    我爹?我爹去年冬天摔进冰窟窿,捞上来时棉袄口袋里还揣着半块冻硬的玉米饼子,手里死攥着把锈铲子,铲柄上刻着歪扭的“青石坳”三个字。他下葬那天下大雪,棺材抬到半山腰,绳子突然崩断,棺盖滑开一条缝,里头露出他脚上那双补了七层胶布的解放鞋——鞋帮子上,用炭条写着两个字:**别查**。

    我猛地站起来,竹匾被带翻,红辣椒哗啦撒了一地,像泼翻的一盆血。赵大嘴却不慌,慢悠悠装第二锅烟:“三喜今儿个一早去了县里,说要查农信社的老账。可红旗分社早撤了,账本移交到县档案馆,偏偏——”他顿了顿,吐出个烟圈,烟圈飘向屋顶裂缝,那里漏下一缕天光,照见浮尘翻滚,“去年档案馆失火,烧了三间库房,烧掉的编号里,就有‘79-85林场股金’那一摞。”

    我盯着他右眼里晃动的火光,忽然想起什么:“你咋知道烧的是哪一摞?”

    赵大嘴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个褪色的蓝布包,打开,里头是半截炭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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