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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那声音不响,却像是一记闷雷。
街口原本只是零星几人驻足,此刻却明显多了起来。卖饼的、挑担的、送文书的,全都停了脚步。
有人低声道:“真封了?”
有人吸了口气:“兵部啊...
朱瀚搁下茶盏,青瓷底磕在紫檀案上,发出极轻一声脆响。
“哪几位?”
暗卫垂首,声音压得更低:“蜀王、代王、谷王,还有……宁王。”
朱瀚眸光一凝。
宁王。
这三个字像一枚冷铁钉,猝然楔进这盘已绷至极限的棋局里。
他没有立刻追问,只伸手从案角取过一卷旧图——是洪武初年工部所绘《南北河工营建分图》,纸色泛黄,边角微卷,却保存完好。他指尖拂过图上标注的几处关键闸口,最终停在“白鹭滩”三字上。
白鹭滩,正是当年临调名录中,七名已死者里,四人最后落籍之地。
也是顾廷玉早年任盐课提举时,经手“盐引贴补河工银”的唯一中转码头。
“宁王封地在大宁。”朱瀚缓缓道,“离白鹭滩,八百里。”
暗卫颔首:“是。但去年秋,宁王曾以‘巡边练兵’为由,奏请调拨内帑三十万贯,其中十五万,明目张胆列作‘修缮白鹭旧闸’之用。”
朱瀚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那种近乎悲悯的、带着铁锈味的笑。
“修闸?”他指尖点着图上白鹭滩三字,“那地方的闸,二十年前就塌了。塌得连石基都沉进了河心,只余一道淤泥口子,连鸭子都游不过去。”
暗卫喉结微动:“王爷的意思是……”
“他的银子,没修闸。”朱瀚把图卷起,随手塞回匣中,“是修了一条路——一条能绕过兵马司、绕过清吏司、绕过尚仪局眼皮子底下,直通白鹭滩水下旧仓的密道。”
屋中烛火倏地一跳。
窗外更鼓正敲三更。
朱瀚忽然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太祖实录》初稿——此本尚未刊印,仅存内府数册,瀚王府这一册,是朱元璋亲赐,扉页有御笔朱批:“瀚弟可阅,勿示他人”。
他翻开第三卷,手指停在一行小注上:
【洪武十一年秋,白鹭滩民役暴毙者十七,官报病亡;次年春,该地水位骤降三尺,裸出沉船二艘,皆无名号,焚于当夜。】
朱瀚合上书,转身,目光如刃:“查宁王府近五年进出账目,不查银钱,查木料。”
暗卫一怔:“木料?”
“对。”朱瀚语速极快,“查松、柏、杉、楠四类,凡三百斤以上整料,尤其注明‘防潮’‘浸油’‘阴干三年’者——全数抄录,明日卯时前,放在我案上。”
暗卫领命退下。
门阖拢的刹那,朱瀚抬手,将那枚旧铜钱从袖中取出,置于掌心。铜钱正面“洪武通宝”四字已磨得模糊,背面“役钱样”三字却仍清晰可辨。他拇指指腹反复摩挲那三字边缘,仿佛在触碰一段被刻意掩埋的体温。
——当年发钱的人,是工部郎中李砚。
李砚,已死于洪武十二年一场“坠马”。
尸身运回原籍时,棺木沉重异常,乡人传言,里头塞满了未烧尽的账册残页。
三日后,密报呈至。
宁王府五年间,共采买松柏楠杉整料四十七宗,总计六千九百余根。其中,三十一宗标注“备大宁军械库防潮”,另十六宗则记为“代蜀王督造陵园护木”——而蜀王陵寝,早在洪武八年便已竣工。
最要命的是,十六宗“代造”木料中,有九宗的采伐地,赫然指向白鹭滩上游三百里的云雾山。
云雾山,无驿道,无商路,唯有一条猎户踩出的羊肠小径,穿林越涧,直插白鹭滩后山断崖。
断崖之下,便是当年沉船焚毁之处。
朱瀚将密报推至灯下,火苗舔舐纸角,焦黑迅速蔓延,却在他指尖按住前一寸停住。他盯着那片将燃未燃的灰痕,忽然问:“李砚的坟,在哪儿?”
暗卫答:“江西吉水,李家祖茔。”
“掘。”
“……是。”
“慢。”朱瀚抬手,“不必掘坟。掘他长子李承裕的宅子。”
“李承裕?”暗卫迟疑,“他不是早年就入了国子监,后外放为县丞,如今在……”
“在白鹭滩下游的安平县。”朱瀚接道,声音冷如深井,“他三年前调任,理由是‘奉母就养’。可李砚之妻,死于洪武九年。”
暗卫背脊一寒:“王爷是说……”
“李承裕不是去尽孝。”朱瀚打断他,指尖轻轻叩着案面,“他是去守坟——守一座没人敢提、不敢祭、甚至不敢立碑的坟。”
当夜,瀚王府密室。
烛火被罩在琉璃罩中,光线昏黄如凝固的蜜。
朱瀚独坐于案后,面前摊开三份东西:一是宁王府木料清单;二是李承裕安平县任内签发的十七道“河道疏浚令”,其中十三道,指向同一片早已废弃的滩涂;三是尚姑姑被押前夜,赵福悄悄递出的第二封信——此信未走坤宁宫,而是经由一名老宦官,辗转送入大宁驻京办事处。
信无署名,只盖一方私印:半枚残缺的“白鹭”纹。
朱瀚盯着那纹样看了许久,忽而伸手,自案底取出一只乌木匣。匣中无物,唯有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绢,绢上以极细墨线勾勒着一只飞鹭——双翅张开,左翼完整,右翼断于肘节,断口处,隐约可见三道并排刻痕。
与信上残印,严丝合缝。
“原来如此。”朱瀚低声道。
他并非今日才知白鹭纹。
十年前,他奉旨巡北边,途经大宁,曾在宁王府藏书楼见过一幅《白鹭衔鱼图》。画上题跋写着:“白鹭振翅,不择清浊;衔鱼而归,但求饱腹。”落款是宁王亲笔。
当时他只觉词句粗鄙,一笑置之。
如今再想,那“不择清浊”,怕是说的河工银两来路;那“但求饱腹”,分明是指藩王私库填不满的贪壑。
更漏声滴答逼近四更。
门外传来极轻三声叩击。
朱瀚抬眼:“进来。”
门开,不是暗卫,而是太子朱标。
他未着常服,一身素色直裰,发冠微斜,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皇叔。”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沉定,“父皇召我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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