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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丽丽看着眼前汇总之后的数据,觉得不可思议,她原本来只是想要学习混合式给水预热装置的,这东西稍微改改可以用在她们第五研究院正在研究的火箭有共同之处。
陈卫东走进技术小组,姜文玉兴奋地将最后汇...
田招娣的手指还沾着细棉絮,指尖微红,却绷得笔直,像一根刚校准过的钢针。她低头盯着手中那台改装过的摇纱机接尾装置——黄铜轴承被她用砂纸磨得发亮,弹簧片削薄了三分,卡扣角度调整了七度,连铆钉都重新打了三遍。她没说话,只轻轻一推手柄,嗡——一声低沉而均匀的震颤从机架深处传来,棉条顺滑地穿过导纱钩,自动接续,断头率比旧式装置下降了六成三。
车间主任老周端着搪瓷缸子踱过来,缸沿磕在铁窗框上叮当响:“招娣,又鼓捣啥呢?”
田招娣没抬头,把最后一颗螺母拧紧,才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周主任,接尾装置改好了。今儿下午试了两百次,断头十七次,全在前三十分钟里。后一百七十次,零断头。”
老周一口茶水差点呛住:“零断头?你拿啥测的?”
“我记的。”她指指桌上摊开的牛皮纸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横竖列着时间、温度、湿度、棉条含水率、机速、断头位置,甚至旁边还画着几笔草图,标注着“左钩偏斜0.3mm”“弹簧预压不足”“导纱孔毛刺未除尽”。字迹工整,力透纸背,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老周蹲下身,手指抚过那台改装机,摸到导纱钩内壁一道极细的刮痕——那是她用锉刀一点一点刮出来的弧度。“这活儿……不是厂里技校教的。”
田招娣擦了擦手,从围裙口袋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信纸,边角已经磨毛了:“施总工写的笔记,我抄了三遍。”
老周愣住:“施……施怀远?他那本《纺织机械原理与实操札记》,五三年就绝版了,厂档案室里只剩半本,还锁着!”
“我借出来了。”她声音很轻,却像铁锤敲在钢板上,“去年夏天,我托卫东同志帮忙,从四九城铁路局档案处调阅的。他找施总工批了条子,又托人捎来的。”
老周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知道田招娣口中的“卫东同志”,是那个常来厂里送配件、帮女工修缝纫机脚踏板的年轻技工。他更知道,那封信,是从铁路大院八栋楼寄来的,信封上印着“中国铁路北京局”字样,邮戳清晰,墨迹温厚。
田招娣把信纸叠好,塞回口袋,忽然问:“周主任,厂里今年报技改立项,还有名额吗?”
老周没答,只盯着她袖口磨出毛边的地方,还有左手虎口处一道浅白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扳手、拧螺丝留下的印记。“有。但得过三关:初审、专家答辩、现场验证。答辩那天,得面对七个教授,一个副部长,还有……”他顿了顿,“铁道部派来的观察员。”
田招娣点点头,把护目镜重新戴上:“那我报名。”
“你一个女工,又没文凭,他们连材料都不收。”
“那就让他们收。”她转身拉开工具箱,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硬木板,上面已刻满凹槽与刻度,“我做了个简易张力校准仪,用游标卡尺和弹簧秤改装的。明天早上六点,我在一号车间门口等验收组。”
老周没走,盯着她脊背挺直如尺,麻花辫垂在蓝布工装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厂里锅炉炸了半截管道,暖气停了三天,女工们冻得手指发僵,田招娣裹着棉袄蹲在管沟里,一手持焊枪,一手捏着自制的石棉隔热垫,硬是把漏点补上了。焊缝平直如线,气密性检测一滴不漏。
“招娣……”他声音哑了,“你为啥非得搞这个?”
她停下动作,目光越过敞开的车间大门,望向西边天际——那里云层正被夕阳染成一片熔金,像烧红的钢水缓缓流淌。“因为棉纱不断,织机不停,布匹不出,衣服就做不成。孩子没新衣穿,老人没厚被盖,战士没冬装领……”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却更沉,“卫东同志说,技术不是挂在墙上的奖状,是扎进地里的根。根扎得深,树才长得高。”
老周喉头一哽,默默把搪瓷缸子搁在机台上,转身走了。走出车间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是田招娣合上了工具箱的搭扣,清脆,利落,像一声未落的号令。
同一时刻,八栋楼。
陈卫东正伏在饭桌前,煤油灯罩蒙着一层薄雾,他面前摊着三份图纸:一份是和平型蒸汽机车燃烧室改进剖面图,一份是ND1型内燃机车轮箍裂纹分布热力模拟草稿,第三份,则是密密麻麻的索赔条款对照表。铅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他眉头紧锁,忽然在“轮箍材质屈服强度低于合同标准值12%”一行下重重划了三道红线。
窗外蝉声嘶竭,屋内静得能听见墨水瓶里毛细管吸水的细微声响。陈老太太端来一碗酸梅汤,放在他手边:“东子,别熬太晚,明儿还得去机务段盯试车。”
“嗯。”他应着,目光却没离开图纸,“奶奶,您记得施总工家在哪栋?”
“甲级楼三单元四楼,门牌号是304。他家阳台种的茉莉,开花时香得整条胡同都飘着味儿。”陈老太太笑着拍了拍他肩膀,“不过你可别空手去,施老爱吃甜食,前儿你蒸的桂花糕,还剩两块,给你包上。”
陈卫东一怔:“您怎么知道我要去施总工家?”
“郭禄那孩子今儿下午送信回来,说你写了封厚信,还托他带了一瓶崂山可乐过去。”老太太眯眼一笑,“施老喝了一口,说这汽水里有海盐味儿,像当年在大连码头闻见的风。”
陈卫东心头一热,伸手摸了摸那两块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纸角已被奶奶用细麻绳仔细扎紧,绳结打得方正结实,像他小时候系鞋带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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