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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5章 治本之策(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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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露殿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

    陈玄玉一番话说完,心中那股劲儿也泄去了大半。

    他端起几上的茶盏,轻轻抿着,湿润有些干燥的口腔。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李世民背着手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

    夜色渐深,风声愈发凄厉,卷着枯叶与尘土,从墙缝里钻进来,在泥地上打着旋儿。鸡毛店的屋顶漏着几处破洞,月光斜斜地切进来,在浮尘中划出几道惨白的光带,像刀锋,又像未愈的旧伤。

    席君蜷在土块上,身子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僵——脊背绷得太久,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他偷眼瞧陈玄玉,见那孩子虽也坐得笔直,可手指却无意识抠着膝盖上的补丁,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灰,是方才蹲下时蹭上的。这细微动作,让席君心头一跳:原来真人也会怕,也会硌得慌,也会忍不住想挠一挠、搓一搓。

    可他没动。只是把下巴往胸口收了收,把那点微弱的颤抖,死死压进衣领褶子里。

    李承乾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背靠土墙,双膝微屈,双手搭在膝头,姿态松而沉,像一尊被烟火熏过千遍的老陶俑。他没闭眼,目光平平扫过屋内每一寸:褪色的土墙、歪斜的梁木、悬在半空的鸡毛被——那被子底下还露着一角稻草,草尖干枯打卷,被风一吹,轻轻颤了颤。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入死水:“你们知道,长安城里,每年冻死的人里,有多少是能走路的?”

    席君一怔,下意识答:“……能走路的,怎会冻死?”

    “能走路,不等于能活。”李承乾淡淡道,“去年冬,京兆府报上来的冻毙者名录,共三千六百二十七人。其中,三百四十一人,是因‘争抢火堆致踩踏’而亡;一千零九人,是因‘夜宿城墙根,晨起已僵’;其余,多是‘拾荒途中倒毙于坊巷夹道’,或‘蜷于废弃仓廪,数日无人发觉’。”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落回席君脸上:“他们走得了路,能爬,能跑,能抢,甚至能骂人、能打架。可就是走不出那个冬天。”

    席君喉头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陈玄玉却低低接了一句:“阿耶说,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可若连城门根下的人都守不住,这‘国门’,算哪门子门?”

    话音落下,屋里静得只剩风声。

    李承乾没笑,也没反驳。他只是抬手,用指腹抹去窗棂上一层薄灰,露出底下斑驳的朱漆印痕——那是前朝官仓留下的标记,早已剥落大半,唯余一线暗红,如凝固的血。

    “这间屋子,原是前隋一个马厩。”他声音平静,“后来塌了半边,被几个逃奴捡了,用烂泥糊墙,碎瓦盖顶,住了十年。再后来,主人家抄没,地契归了新贵,新贵嫌晦气,不拆也不卖,就任它荒着。再后来……就成了鸡毛店。”

    席君听得心口发紧:“那……那地契,如今在谁手里?”

    “在户部。”李承乾答得干脆,“但户部文书里,只记‘永昌坊南隅荒宅一处,权属待勘’。待勘?等谁来勘?等它塌成齑粉,还是等新贵们想起这儿还能收几文房钱?”

    陈玄玉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不觉得疼。他忽然想起白日在醉仙居,那伙计被自己一口痰吓得后退三步的模样——那时只觉痛快,此刻却觉荒谬:一口痰能吓退一个伙计,却吓不退一纸虚悬的户部文书;一句“狗眼看人低”能堵住满堂嘲讽,却堵不住三千六百二十七具冻僵的躯体。

    这世道,真比那鸡毛被还密不透风。

    正此时,门外忽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像是老鼠啃木,又似枯枝折断。李泰买立刻起身,手按刀柄,身形如豹般无声滑至门边,侧耳听了听,又缓缓退开,朝李承乾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李承乾却未起身,只抬眼望向门口那道破布帘。帘子被风掀起一角,月光勾出一道细长的影子——瘦小,佝偻,赤着脚,脚踝细得仿佛一折即断。

    是个孩子。

    约莫七八岁,头发枯黄打结,身上裹着一块看不出原色的破布,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他不敢进门,只把脸贴在门缝上,眼睛睁得极大,黑瞳里映着屋里三人模糊的轮廓,还有那盏被李泰买悄悄点起、豆大的油灯。

    席君呼吸一滞,下意识想喊人。

    李承乾却抬手,极轻地按在他腕上。

    那孩子没动,也没走,只是把碗抱得更紧了些,碗沿抵着干裂的嘴唇,发出细微的“咯”声。

    过了许久,他才哑着嗓子,极小声问:“……有剩饭吗?”

    不是讨,不是求,就只是问,像问今天有没有太阳。

    席君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把沙。

    李承乾终于动了。他慢慢起身,走到墙角——那里放着李泰买早备好的两个油纸包,是临出门时,宫中尚食局悄悄塞进来的:一包粟米饭团,一包腌菜丝。饭团还温着,油纸被体温焐出淡淡的暖意。

    他没打开,只是将两个纸包并排放在门槛内侧,又退开一步,垂手立着。

    那孩子盯着纸包看了很久,久到席君以为他不会动了。可就在李承乾转身欲回原位时,他猛地扑上来,一把抓起饭团,转身就跑,连那碗都忘了拿。可跑出三步,又倏地刹住,踉跄着折返,弯腰抄起陶碗,这才一头扎进夜色里,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

    席君怔怔望着空荡荡的门槛,喃喃:“他……怎么不拿腌菜?”

    “腌菜咸,吃了渴。”李承乾重新坐下,语气平淡,“孩子饿极了,只敢要能填肚子的东西。盐水喝多了,夜里会抽筋,睡不醒。”

    席君胸口猛地一撞,像是被什么钝物狠狠砸中。他低头看自己干净的手指,指甲修剪整齐,指腹柔嫩——这双手,从未接过一碗冷粥,从未捧过一只豁口陶碗,从未为一口热饭,在寒夜里跪着爬过半条街。

    陈玄玉却忽然道:“真人,我明白了。”

    李承乾侧眸看他。

    “白日在醉仙居,他们骂我们穷酸乞丐,不是因为我们穿得破。”陈玄玉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是因为他们心里,早已把‘穿破衣’和‘该被骂’钉死了。就像……就像他们看见这孩子,第一眼想的不是‘他饿了’,而是‘他怎么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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