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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伯在实验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把实验记录本摊在桌上,旁边摆着三台不同品牌的温度记录仪、一台pH计、一个细胞计数板,还有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文献。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
杨平坐在手术室角落的凳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叩着膝盖,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夏书。他忽然笑了一声,不是那种轻松的笑,而是带着点锋利的、近乎解剖刀划开筋膜时的冷光。
“你这哪是收了个病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句只有自己才懂的判词,“你是把所有禁忌症摞成一座塔,然后站在塔顶朝我招手。”
夏书没接话,只是挠了挠后颈,耳根微微发红。他早料到教授会这么说——可他更清楚,若不把话说满、不把底牌掀尽,教授根本不会多看一眼。这世上最怕的不是绝症,是医生连开口求援的勇气都磨没了。而三博的心脏外科,从徐志良带他做第一台不停跳搭桥起,就再没学会“不敢”两个字。
“患者叫张守业,七十二岁,退休锅炉工。”夏书语速快了起来,仿佛怕慢一秒就被打断,“二十年前做过一次冠脉搭桥,用的是大隐静脉。上次手术的吻合口全堵死了,桥血管钙化得像老树根。这次造影一出来,我们三个主治围着看了四十分钟,没人敢下结论。直到李泽会主任拍板:‘收。但必须请杨教授定方案。’”
杨平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问:“家属什么态度?”
“女儿女婿都在北京,连夜飞回来的。女婿是协和心内科的副主任,看完片子当场蹲在地上抽了半包烟。”夏书抬眼,“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话:‘如果你们真能做,我把我爸的命押在这儿——但不是押给技术,是押给你们有没有把人当人的那口气。’”
这句话落下来,手术室里突然安静了半秒。器械护士刚递出的持针器悬在半空,贺博士正低头写记录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连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都仿佛被压了一拍。
杨平慢慢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夏书额角未干的汗渍、他白大褂第三颗纽扣处一道细小的血痕——那是术中溅上的,还没来得及擦。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第一次主刀心脏移植,术后缝最后一针时手抖得厉害,是当时还在读研的夏书默默递来一块温热的盐水纱布,一句话没说,只把镊子尖端稳稳抵在他指尖下方三毫米处。
“瓷化主动脉不能碰,那就绕开。”杨平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手术刀切开胸骨般干脆,“不用近端吻合,全部采用动脉-动脉旁路。左乳内动脉接前降支,右乳内动脉接回旋支钝缘支——但问题不在这里。”
他起身走到阅片灯前,手指点在冠脉CTA重建图上一个微小的斑点:“你看这里,右冠状动脉开口后十五毫米,有段三十度夹角的迂曲。传统Y型桥在这里必然打折,血流动力学崩溃。所以要拆解——把右乳内动脉游离段劈成两股,一股走原路径,另一股绕过迂曲段,用桡动脉作‘搭桥中转站’,形成T型复合桥。”
夏书瞳孔骤然收缩,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教授,这是您在系统空间里验证过的‘动态分流桥接法’?”
“嗯。”杨平没否认,“但系统里没有凝血功能极差的老年肝脏代谢衰减,也没有COPD导致的膈肌低平、胸腔容积压缩。现实永远比模型多一层褶皱。”他转身,目光如探针般扎进夏书眼睛深处,“你打算怎么控肝素?”
“零肝素化。”夏书答得极快,“术中全程用鱼精蛋白中和,吻合前用ACT监测,目标值控制在120秒以内。吻合口不冲洗,直接压迫止血三分钟——靠组织自身凝血机制。”
“凝血功能差的人,三分钟够吗?”
“不够。”夏书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们加了一道保险:吻合前,在目标血管远端植入微量缓释凝血酶微球。直径200纳米,载量精准到皮克级,随血流缓慢释放,只作用于吻合口局部。”
杨平终于真正怔住了。他盯着夏书看了足足五秒,忽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唐顺没告诉你?你这方案,已经跨进研究所二期课题目录了。”
夏书愣住:“什么二期?”
“曼因斯坦他们上个月刚启动的‘靶向凝血微环境重建’项目。”杨平嘴角微扬,“你倒好,临床没等科研落地,自己先把转化做了。”
这时姜护士长风风火火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杨教授!差点忘了——您昨天让查的那位西藏来的进修医生扎西,他老家县医院发来紧急传真!说是他阿妈突发急性心梗,在县医院溶栓失败,现在正往我们这儿转运,预计四小时后到!”
空气瞬间绷紧。
夏书下意识看向杨平,却见教授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反而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支旧钢笔,在手术室门口的记事板上迅速画了三道线:一道直的,一道弯的,一道断续的。
“直的代表标准冠脉搭桥路径,弯的代表张守业的‘动态分流桥接法’,断续的……”杨平笔尖顿住,墨迹在板上洇开一小团,“是扎西阿妈的血管条件。她六十八岁,高血压三十年,糖尿病十七年,心电图ST段压低八毫米——这种心梗,县医院敢溶栓,说明已经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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