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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头,“我想送她体面地走。如果她不愿让母亲看到遗容,那就由我来替她遮掩。剪掉湿发,换上干净衣服,画一点妆……让她像个睡着的人,而不是一具泡胀的尸体。”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
“你还真是个怪人。刚接掌归墟,第一件事不是巡视四方、立威定规,而是去给一个无名女子梳头化妆?”
“正因为接掌了归墟,我才更该做这些小事。”我迈步前行,“大道理讲多了,人就容易忘了温度。而亡者最需要的,从来不是力量,而是尊严。”
西市殡仪馆坐落在老城区边缘,建筑陈旧,外墙斑驳。值班的年轻女法医正趴在解剖台边记录数据,见到我进来,吓了一跳。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这里不对外开放!”
我没回答,径直走到冷藏柜前,拉开编号07的抽屉。
她惊叫:“住手!那是待检尸体!”
我看着那张苍白浮肿的脸??长发贴在脸颊两侧,嘴唇发紫,脖颈处有一道极细的勒痕,几乎被水泡掩盖。但我知道,那是被人用手套绳索一类的东西短暂压迫所致,并非致命伤。真正的死因,是她在水中挣扎太久,心脏衰竭。
“她叫林小满,二十三岁,师范大学毕业,实习教师。”我平静地说,“上周五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从护城河大桥跳下。手机留在岸边,备忘录写着:‘对不起,我真的撑不住了。’”
女法医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刚才告诉我了。”我抬头看向她,“你有没有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蜷着,像是攥着什么东西?”
法医迟疑地点点头:“我们在她手里发现了一小片碎纸,上面写着‘妈,节日快乐’,应该是母亲节那天写的贺卡残留。”
我轻轻握住那冰冷的手,将其舒展开来,取出那片纸,抚平,放进证物袋。
“帮我找一套干净的校服,白色衬衫,蓝色百褶裙。再拿一把梳子,一盒淡色口红。”
“你疯了吗?”女法医后退一步,“这是违法的!你不能擅自处理尸体!”
“我不是处理尸体。”我看着林小满的脸,“我在送一个人回家。”
红衣女子忽然出现在角落阴影里,抬手一挥,一层薄雾弥漫开来。法医的眼神顿时涣散,像是陷入短暂梦境。
“我给她下了‘忘尘咒’。”红衣女子说,“一个小时后她会醒来,只记得自己打了个盹,其余全忘了。”
我点点头,开始动作。
剪去泡烂的长发,用温水擦拭面部,敷上薄粉遮住青紫,唇上涂一抹樱红。换上校服时,我特别系好了每一颗扣子,领结也整理得一丝不苟。最后,我把那张“妈,节日快乐”的纸片放进她胸前的口袋,贴近心脏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我点燃三支香,插在窗台边。
“林小满,你不必再躲了。你妈妈不会看见你现在的样子。我会让殡仪馆以‘意外落水’上报,安排低调火化。骨灰盒我会亲自送去她家楼下,放在门口花坛旁,附一张字条:‘女儿说,节日快乐’。”
香火袅袅升起,我仿佛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我面前,冲我微笑,眼角含泪。
她鞠了一躬,然后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晨光中。
“她走了。”红衣女子说。
“嗯。”我熄灭香火,“下一个。”
“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一个个去找,一个个去送?”
“不然呢?”我走出殡仪馆,阳光照在脸上,“归墟统御万灵,但我只能做好一件事:做一个合格的捞尸人。”
她沉默良久,忽然问:“你还记得玄冥说过的话吗?他说,有些尸体,不该被打捞。”
我脚步一顿。
当然记得。
那是我第一次下江捞尸时的事。一具浮尸,全身漆黑,肚腹鼓胀,可身上缠着九道铁链,锁着一块刻有符文的青铜牌。玄冥现身阻止我靠近,说那是“祭品之尸”,若强行带回岸上,会引发地煞反冲。
后来我在《捞尸录》中查到记载:古时每逢大灾,会有巫师献祭活人,沉入江心作为“镇水桩”。这些人并非自愿,魂魄永不得超生,只能日夜承受江流冲刷之苦,成为维系风水平衡的牺牲品。
“你是想说,接下来要去解开封印?”我问。
她点头:“北郊水库底下,有一根‘镇龙桩’,埋着三百年前被献祭的童男。最近地脉震动频繁,说明封印松动。若不及时加固,一旦桩毁,地下龙脉暴走,整座城市都会塌陷。”
我眯起眼,望向城市北面那片碧绿水面。
“也就是说,我要去捞一具本不该被打捞的尸体?”
“准确地说,”她纠正道,“你要去**替换**它。找一个新的自愿者,重新立誓,承接诅咒,才能释放旧魂。”
我苦笑:“又要让人牺牲?”
“这是规则。”她语气冷了下来,“你以为归墟之力是免费的?平衡必须有人承担。从前是无知孩童,现在……可以是罪人,也可以是赎罪之人。”
我久久不语。
风吹过树梢,带来远处学校的读书声。一群孩子正在朗诵《春晓》,稚嫩的声音飘在空中,干净得不像这个世界的声音。
最终,我开口:“带路吧。”
她抬手,一片红叶从虚空中浮现,旋转着飞向北方。
我知道,新的任务开始了。
而这一次,我不再是为了救人,也不是为了送魂。
我是为了守住这片土地的安宁,哪怕代价沉重如山。
我们走向北郊,脚步坚定。
江风仍在吹,铃声未歇。
捞尸人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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