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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取尔等性命。只取三物。”
“第一,”他指向炉阙后山那扇青铜巨门,“太上遗藏入口,钥匙。”
“第二,”他看向玄都怀中,“那块布,归还。”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如冰锥刺入耳膜,“你们,亲手掘开周天祖师墓。”
全场死寂。
掘周天墓?那是兜率宫第七代祖师,血玄都之师!其墓位于玄都峰绝顶,由九万块镇魂碑围成法阵,碑文皆为太上亲笔。千年以来,连最高层长老亦不得擅入,只知其中埋着周天坐化后的不朽道躯,以及……一卷从未示人的《清净无为补遗》。
“他疯了?!”王攀失声,“掘师墓,乃诛心之罪!”
“不。”玄都摇头,目光如电,“他若真疯,此刻已挥布成刃,劈开倒悬宫阙。他提此三事,是为证道。”
“证什么道?”黎清月急问。
玄都深吸一口气,望向血玄都:“证……‘清净无为’,是否真能容得下‘血祸’二字。”
血玄都闻言,竟微微颔首,似赞许,似悲凉。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扇被金刚琢撞开的青铜巨门内,忽有赤芒迸射,如血泉喷涌。紧接着,一声尖锐到撕裂神魂的啼哭响起——非人非兽,似婴儿初生,又似古钟长鸣,带着一种令万灵本能战栗的饥饿感。
“……血婴?!”老炉骇然变色,“太上遗藏里,怎会有这等邪物?!”
赤芒暴涨,化作一只裹着血膜的巨大手掌,五指箕张,竟直接探出巨门,抓向血玄都面门!掌心纹路,赫然是一张扭曲的人脸,正是周天祖师年轻时的样貌!
血玄都岿然不动。
就在血掌临身刹那,他身后虚空中,无声无息浮现出一道身影——灰袍,赤足,腰悬竹筒,面容模糊如烟,唯有一双眼,清澈见底,映着漫天星斗。
那身影抬手,两指轻夹。
血掌轰然停住,距他眉心仅剩三寸。
“师尊。”血玄都垂首,声音恭谨如初,“弟子,来接您回家。”
灰袍人未语。
他两指松开。
血掌如琉璃碎裂,哗啦散成万千血点,每一点都化作一只微缩的周天祖师雕像,或坐或立,或笑或怒,齐齐朝向倒悬宫阙,叩首三拜。
咚!咚!咚!
三声闷响,如擂古鼓,震得整片夜雾海掀起滔天巨浪。浪尖之上,无数幻影浮现——是兜率宫千年来的兴衰史:开山祖师持剑斩龙,二代祖师坐化成碑,三代祖师开坛讲经,万众来朝……最终,画面定格在七百年前——一场席卷九洲的血雾大灾中,无数兜率宫弟子身染血瘴,狂性大发,屠戮同门,血流成河。而画面角落,一道灰袍背影负手而立,静静注视,袖口滑落半截竹筒,筒中空空如也。
“……驱疫之药,用完了。”玄都忽然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灰袍人终于开口,声音如风拂古松:“药未完,是药错了。”
他转向血玄都,目光穿透层层雾霭,直抵其灵魂深处:“阿玄,你臂上锁链,可是当年我亲手所铸?”
血玄都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是。”
“那你可知,”灰袍人抬起手,指向倒悬宫阙最顶端,“那口太极池干涸之因?”
血玄都不语。
灰袍人自答:“因池底,埋着我当年炼废的七颗‘清净丹’。丹未成,毒已生。七百年来,它们日夜渗毒,蚀尽池水,污染地脉,终酿成今日血祸之基。”
此言一出,炉阙内所有高层长老,尽数面如死灰。
他们守护万年的圣地,竟是一座巨大毒巢?!
灰袍人再问:“你今日来索三物,可是想以布引丹,以墓镇毒,以钥封门?”
血玄都深深一拜:“弟子,不敢欺瞒。”
灰袍人叹:“痴儿。毒在人心,不在池底。”
他袖袍一挥,万千周天雕像倏然消散。赤芒尽敛,青铜巨门缓缓闭合,直至最后一道缝隙消失前,门内传出一声悠长叹息,仿佛跨越万古。
“太上遗藏,从此封印。钥匙……”灰袍人目光转向玄都,“交予你。”
玄都一怔。
灰袍人已转身,身影淡去,唯余竹筒叮咚一声脆响,回荡不绝。
血玄都抬头,望向玄都,眼神复杂难言:“钥匙,可愿交我?”
玄都未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方青玉匣,匣盖开启,内里静静躺着一枚青铜钥匙——形如古篆“清”字,边缘缠绕三道血丝。
他双手奉上。
血玄都接过,指尖触到钥匙刹那,匣中血丝骤然暴长,如活蛇缠上他手腕!可他神色不变,任由血丝钻入皮肉,只将钥匙翻转,背面赫然刻着两行小字: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玄都留赠,慎用。】
血玄都凝视良久,忽而一笑,将钥匙收入袖中。
“周天墓,”他看向玄都,“不必掘了。”
玄都愕然。
血玄都仰望倒悬宫阙,声音平静:“墓中无尸,只有一具空棺。周天祖师,早在千年前,便已兵解,神魂寄于夜雾海七十二处造化眼,化作地脉之眼,日夜镇压血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道:
“而今日,我来,不是为复仇,不是为夺权,只为告诉你们——”
“兜率宫真正的危机,从来不在外界。”
“而在……”
他右手指向自己心口,那里,六道涅槃锁正幽幽泛光。
“在这具被改造过的身体里。”
“血祸源头,从来不是长生遗孽。”
“而是……”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有两点猩红如血的星火,缓缓燃起。
“是我们所有人,心中那点,不愿承认的‘浊’。”
话音落,他转身,一步踏出,身影融入夜色,如墨滴入水,无声无息。
唯有那角老布,自他袖中飘落,悠悠坠向玄都。
玄都伸手接住。
布面温润,墨字犹新。
【师走时,未带伞。】
可这一次,玄都分明看见,那墨迹深处,悄然洇开一小片水渍——圆润,清澈,像一滴迟到了千年的雨。
远处,夜雾海翻涌如沸。
浪尖之上,一朵紫藤花悄然绽放,花瓣剔透,蕊心一点金芒,静静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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