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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庐山村，余淑恒在27号小楼门口停了停，稍后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李恒本想跟进去，但余淑恒回头看着他。

    他最终收了脚步，给两女腾出足够的时间。

    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指指手表道：“20...

    周诗禾把日记本合上时，窗外的夕阳正斜斜切过图书馆高窗，在她手背投下一小片琥珀色的光斑。她没动，任那光慢慢爬过指节、腕骨，最后停在小臂内侧——那里有一颗淡褐色的痣，像一粒被遗忘的陈年米粒。麦穗坐在斜对面，正用圆珠笔帽一下下轻点摊开的《西方哲学史》，书页边角已被翻得微卷泛黄。陈小雨则趴在长桌另一头，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背上，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光里微微颤动，像随时会振翅飞走的蝶。

    没人说话。可空气里有种东西沉甸甸地悬着，不是静，是绷紧的弦。

    “你剪了十七篇。”麦穗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进木地板细微的吱呀声里，“从六月十二号《人民日报》海外版开始，到今天《参考消息》头版，连带三篇评论，两则广播摘要。”

    周诗禾没应，只把日记本往怀里拢了拢，封皮硬质塑料磕着肋骨，有点硌。她目光扫过麦穗手边那本摊开的哲学史——页眉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批注，字迹清瘦锐利，像刀锋划过的痕迹。其中一行被红笔圈出：“主体性确立的前提，是拒绝被任何单一叙事所征用。”下面还补了句小字：“包括‘贤妻良母’，也包括‘祸水妖姬’。”

    她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一叩。

    麦穗顺着她视线看过去，耳根倏地一热，迅速合上书，书页翻动带起一阵微风，吹散了桌上几缕浮尘。“……乱写的。”她声音更轻了。

    “不是乱写。”周诗禾终于开口，嗓音平缓得像湖面无波，“是看清了靶子，才敢搭弓。”

    话音落，远处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节奏。紧接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探进头来，额角沁着细汗，眼睛亮得惊人：“周姐！麦姐！你们真在这儿！我找你们半天了！”她几步冲到桌边，一把将手里攥得发皱的报纸拍在哲学史封面上，“快看快看！刚印出来的！《光明日报》特刊！整版！就他一个人！”

    报纸哗啦铺开，头版大标题烫金凸起：《青年作家李恒：以文字凿穿时代冻土》。配图是他站在庐山村小学旧祠堂门口的照片——背景是剥落的朱漆门楣和漫天灰白炊烟，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口挽至小臂，左手插在裤兜，右手随意垂着，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光线从他身后斜射而来，将侧脸轮廓勾勒得清晰又疏离，下颌线绷得极紧，仿佛一道不肯弯折的刃。

    麦穗呼吸一滞。

    陈小雨猛地坐直，伸手去摸照片里那只手，指尖在粗糙的油墨上迟疑地悬了半秒，终究没敢落下。

    周诗禾却伸手，食指沿着照片中那道绷紧的下颌线缓缓描摹下去。指腹触到纸面微糙的颗粒感，也触到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脉搏。她忽然想起那天在27号楼客厅，沈心站起身拉她离开时，手指扣在她手腕内侧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精准，像手术刀划开皮肤前最后一寸游移的试探。

    “他真敢。”麦穗喃喃道，声音干涩，“敢把庐山拍成那样……把祠堂当背景，把烟当道具……这不像他。”

    “像。”周诗禾收回手，指尖捻了捻，仿佛还残留着油墨的微涩，“他早就在等这个镜头。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所有规则都因他成名而松动一丝缝隙——然后，他才好把我们这些人，一个个，从暗处推到光里。”

    陈小雨猛地抬头：“推到光里？你是说……”

    “不是推。”周诗禾打断她，目光扫过麦穗骤然苍白的脸，又掠过陈小雨眼中尚未褪尽的惊疑，最后落回报纸上那张照片，“是拆解。把‘李恒的女朋友’这个标签，从一张模糊的集体肖像里，撕下来，抖开，再贴到各自的名字底下。让林薇看见林薇，让余老师看见余老师，让肖涵看见肖涵……也让宋妤，看见宋妤。”

    图书馆穹顶的玻璃窗映出三人沉默的倒影，叠在报纸烫金标题之上，虚实难辨。

    麦穗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头，用力把哲学史封面按得更平了些。书页边缘被她无意识掐出几道浅浅凹痕，像无声的爪印。

    就在此时，窗外梧桐枝桠突然剧烈摇晃起来，簌簌抖落一地碎金般的光斑。风灌进敞着的窗，掀动报纸一角，哗啦一声，整版特刊被风掀起，朝斜后方飘去。周诗禾眼疾手快，伸手去捞，指尖却先触到另一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带着薄茧，正稳稳托住那页飞舞的纸。

    风势稍歇，纸页垂落，露出背面一行铅字小注：《末日之书》全球发行首周销量突破八十万册，创华语科幻出版新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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