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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过去。

    次日清晨，麦穗容光焕发的出现在周诗禾面前，故意问：“你看我今天和昨天有什么变化没？”

    周诗禾正在整理书柜，抬头端详她一会，随即又低头继续忙活手头的事。

    麦穗问：“怎么样？...

    魏晓竹攥着筷子的手指关节泛白，桌布下双腿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她垂眸盯着自己碗里浮着油花的羊肉片，那点红润色泽竟像烧灼的炭火，烫得她眼眶发酸。盛雅富刚落座时往麦穗那边倾身说的那句“你们家小泉可真有福气”，此刻还在她耳道里嗡嗡回响，像一只钻进颅骨的蜂。

    她忽然搁下筷子，瓷勺磕在青花瓷碗沿上，发出清脆一响。

    “我……”她喉头滚动一下，声音却卡在半途，只余下气音在舌尖打转。余淑恒正低头给孙曼宁舀了一勺菌菇汤，听见这声轻响，眼皮微抬，目光如羽扫过她绷紧的下颌线，又垂落回去，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麦穗却侧过脸来，眼波温软，指尖悄悄伸到桌下，在她手背轻轻一按——那力道轻得像蝶翼停驻，却稳稳托住了她即将溃散的力气。

    李恒适时开口：“晓竹，你尝尝这羊排，今早现宰的，肥瘦刚好。”他夹起一块焦糖色的肋排放进她碗中，酱汁淋漓，甜香扑鼻。魏晓竹没动那块肉，只盯着酱汁在白瓷碗底缓缓洇开，一圈圈晕染成深褐色的涟漪，恍惚间竟叠映出庐山村老宅天井里那方青砖——三年前她第一次随姑姑登门，也是这样低头看着自己影子被正午阳光钉在砖缝之间，而头顶传来周诗禾清越的嗓音：“晓竹，别怕，我带你认路。”

    “他哥昨儿还念叨呢，”盛雅富忽然笑起来，银筷尖挑起一缕嫩韭，“说小泉小时候最怕雷雨，每次打闪都要钻他被窝。后来大了，倒学会自己撑伞了。”她语气轻松，眼角却飞快瞥向李恒，“就是不知道，现在还怕不怕。”

    话音未落，窗外一道惨白电光骤然劈裂云层，紧随其后炸开一声闷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魏晓竹肩膀猛地一缩，指尖下意识抠进掌心。麦穗立刻将一碗热腾腾的银耳羹推到她手边，汤面浮着几粒枸杞，红得灼人：“趁热喝，压压惊。”

    就在此时，叶宁忽然“哎哟”一声，指着窗外惊叫：“快看！燕园湖心亭那儿——”

    众人齐齐扭头。但见铅灰色天幕下，两柄墨色雨伞正缓缓移过曲桥，伞下人影依稀可辨——前头那人步履沉稳，肩线利落如刀裁；后头那个身形稍矮，发尾被风掀起一角，在灰暗天色里竟泛出淡淡的栗色光泽。雨水已开始斜织，打湿伞沿，也打湿桥栏上新抽的嫩柳枝条。

    孙曼宁执筷的手顿在半空，青瓷筷尖悬着一截雪白藕片，晶莹剔透。余淑恒放下汤匙，袖口掠过腕骨，露出一截冷玉似的皮肤。他望着桥上两个身影，忽而低笑一声：“倒是会挑时候。”

    李恒端起酒杯，琥珀色液体在杯中晃荡：“雨大了，他们该跑起来了。”

    话音未落，桥上两人果然加快脚步。魏晓竹死死盯着那抹栗色发尾，看着它在雨帘中时隐时现，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她突然起身，椅子腿刮过水磨石地面，刺啦一声锐响：“我……我去收东西！”

    “等等！”盛雅富伸手欲拦，指尖只擦过她校服袖口，“伞给你——”

    魏晓竹已冲进雨幕。冰凉雨水兜头浇下，她却觉不出冷，只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她狂奔过梧桐大道，水洼溅起的泥点沾满裤脚，单薄校服紧贴脊背，勾勒出少年般嶙峋的肩胛骨轮廓。她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看见桥上那两人驻足凝望，更怕看见余淑恒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洞悉一切的弧度。

    直到冲进姑姑家老宅院门，她才扶着斑驳砖墙大口喘息，雨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涩得生疼。她胡乱抹了把脸，抬头望去——二楼西窗亮着灯，窗帘半掩，隐约可见一个伏案剪影，长发松松挽在颈后，露出一截雪白脖颈。那影子正微微侧首，似乎在听窗外雨声。

    魏晓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三年前那个暴雨夜，她也是这样站在院中仰望，看着同一扇窗，听着同一阵雨。那时周诗禾推开窗，朝她伸出手，雨水顺着她手腕滴落，声音混在雷声里却格外清晰：“晓竹，上来。伞太小，我们挤一挤。”

    “哐当！”一声巨响从身后炸开。魏晓竹骇然转身，只见院门被撞开，李恒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头发往下淌水，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敞开，露出几株沾着泥的山参和一把青翠欲滴的野蕨菜。

    “你疯了？”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嘶哑，“这雨能淹到小腿肚子！”

    魏晓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浸透雨水的棉絮。她想说“我没疯”，想说“我只是想看看她”，可所有话语都卡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破碎的哽咽：“……她窗开着。”

    李恒一怔，顺她视线望去。二楼那扇窗依旧亮着灯，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只欲飞的白鸟。他沉默片刻，忽然将蛇皮袋塞进她怀里：“拿着。姑姑让我带的，说你爱吃这个。”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湿透的校服和发梢滴落的水珠，“上去吧。伞给你留着。”

    魏晓竹抱着沉甸甸的蛇皮袋，一步步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刀尖上。她停在虚掩的房门前，抬手欲叩，指尖却悬在半空，微微颤抖。门内传来纸页翻动的窸窣声，还有钢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细密如春蚕食叶。她屏住呼吸，将耳朵轻轻贴上冰凉的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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