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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姐弟穿过胡同口,在巷子中段敲响了院门。
“咚咚咚!”
几声过后,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窄缝,露出宋妤那双清净的眼睛。
“二姐,你们回来了。”见到是两姐弟,宋妤面带淡淡笑意,把门全...
李恒没接话,只把信纸重新叠好,指尖在边缘压出一道清晰折痕。那折痕像一把刀,轻轻划开了四年前庐山雾气里晃动的树影——青石阶上王老师哼着《敖包相会》,李然蹲在溪边洗胶卷,水珠溅上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裙摆;而自己那时正靠在歪脖子松树下,叼着根没点的烟,看缺心眼追着一只野兔满山跑,裤脚被荆棘扯开三道口子,活像只狼狈的纸鸢。
他忽然想起李然临别前塞给他的那盒柯达胶卷。当时她说:“底片没冲,等你写了新书,我再寄回来。”可那盒胶卷至今锁在书房樟木箱最底层,连封条都没拆过。原来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路早被踩成灰烬,风一吹就散了,散得连回声都不剩。
“走。”李恒把信塞进裤兜,抬脚往村口走。
缺心眼追上来:“去哪?”
“邮局。”
“寄啥?”
“挂号信。”李恒脚步不停,“给西北考古队队长,附一张我身份证复印件、一份手写委托书——请他们安排我明天飞嘉峪关,越快越好。”
缺心眼倒吸一口凉气:“恒小爷!你疯啦?这会儿去西北?林薇刚稳住,昭仪刚回来,麦穗论文还没答辩,余老师那边……”
“余老师明早九点有董事会。”李恒打断他,声音平得像块铁,“她知道我为什么走。”
缺心眼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两人沉默着穿过春华粉面馆窄巷,油锅爆香的热气裹着葱花味扑来,李恒却闻见一股极淡的、混合着硫磺与陈年纸浆的气味——那是李然当年冲洗照片时,暗房里常年不散的味道。
邮局铁皮柜台后,老周头推了推眼镜:“挂号信?加急?”
“加急。”李恒递上填好的单子,“务必今天发出。”
老周头瞥见收件人单位写着“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西北分队”,又抬头看了看李恒眉骨上未褪尽的倦色,慢悠悠从抽屉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喏,昨儿刚到的,指名给你。”
李恒愣住。
信封没贴邮票,右下角用钢笔写着“李恒亲启”,字迹瘦硬如刻,是李建国的笔法。
他当场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八开素描纸,画的是敦煌莫高窟第220窟北壁乐舞图局部:反弹琵琶的伎乐天衣带翻飞,裙裾旋成一道青灰弧线,而她足下所踏的莲台,竟被刻意涂黑了一角——那墨色浓得发亮,像一块凝固的血痂。
素描背面一行小字:“阿恒,你七岁那年,在莫高窟门口摔破膝盖,我背着你走了十里沙路。你说疼,我就给你讲赵飞燕的故事。如今你长大了,该自己走完这段路了。娘的药方在第三页夹层,记得带上。”
李恒手指猛地一颤。
第三页?他迅速翻动素描纸,果然在背面第二行“赵飞燕”三字下方,纸张微微隆起——他指甲沿边缘一挑,一层薄如蝉翼的宣纸应声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茯苓六钱,当归三钱,川芎二钱,黄芪八钱……忌食生冷,忌见西北风,每日辰时服,连服廿一日。另附:若见驼铃响三声,速向西三十步,掘地三尺,取陶罐一只,内有药丸三十粒,可续命半月。】
缺心眼凑过来扫了一眼,突然压低嗓子:“这……这不是你妈当年抄给麦冬治腿的老方子么?”
李恒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错。四年前麦冬瘫痪在床,正是李建国连夜坐绿皮车从兰州赶来,掏出这方子,又守着炉火熬了七天七夜的药。后来麦冬能重新站起来,靠的就是这碗苦得让人流泪的褐色汤汁。
可如今,这方子被原样抄回,还添了驼铃、陶罐、三十粒药丸——分明是预判了自己会去,预判了自己会找她,甚至预判了自己会在哪天、哪时、哪阵风里,跪在戈壁滩上刨开滚烫的沙土。
他攥着素描纸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缺心眼伸手想拍他肩,半途又缩回去:“恒小爷……你妈她……”
“她没病。”李恒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她在等我。”
不是等救命,是等一个交代。
等那个四年前在庐山竹林里,他攥着李然手腕说“跟我走”的少年,如今敢不敢赤手空拳闯进风沙百里的死亡之海;等那个把《冰与火之歌》手稿锁进保险柜、却把全部版税汇票塞进妻子包里的男人,有没有胆量为一个曾被自己亲手推开的女人,把命押在骆驼刺扎穿脚心的荒原上。
黄昏将至,邮局白炽灯“滋啦”亮起。
李恒掏出钢笔,在挂号信封空白处补了一行字:“另:请转告李建国同志,李恒明日晨六时抵嘉峪关机场。不带行李,只带两样东西——她当年送我的搪瓷缸,和我写给她的第八卷手稿。”
他顿了顿,笔尖悬停片刻,终于落下最后一句:
“妈,这次换我背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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