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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老板这一嗓子吆喝,是出于好心,旨在提醒在背后蛐蛐的三男人,正主到了。
肖海不动声色地扫一眼三人,然后点了3个菜,接着对李恒说:“小恒,这饭店的菜味道不错,你自己挑几个爱吃的。”
李恒没客...
李恒趿拉着拖鞋下楼时,厨房里正飘出煎蛋的焦香和小米粥的微甜。他探头往里一瞧,沈心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用长柄勺搅动灶上砂锅里的粥,锅沿咕嘟咕嘟冒着细泡。听见动静,她没回头,只把勺子搁在锅沿上,抬手抹了把额角渗出的细汗,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结实又匀称的手腕。
“妈?”李恒声音还有点哑。
沈心这才转过身,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鬓边,眼角细纹比去年深了些,可眼神亮得惊人,像两枚温润的老玉珠子。“醒了?”她笑,眼角的褶子舒展开,“快去院里洗把脸,水我刚换的,凉水镇过,醒神。”
李恒应了声,转身往外走,经过客厅时却顿住脚——茶几上整整齐齐码着三只搪瓷缸,一只印着“先进生产者”,一只印着“光荣烈属”,第三只最旧,白底上红漆斑驳,只隐约辨得出“八一”二字。缸里盛着刚沏好的浓茶,热气袅袅,茶叶在沸水里缓缓舒展,沉浮如初生。
他心头一跳,这三只缸,是余家老宅堂屋供桌上常年摆着的。余淑恒曾悄悄告诉过他:那是她祖父、父亲、叔父三人当年参军时发的,后来祖父牺牲在朝鲜,父亲退伍回乡教书,叔父转业进厂,三只缸便成了余家男人的魂龛,谁也不许挪动,更不许外人碰。如今它们端端正正坐在自家茶几上,缸沿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茶渍,像无声的印章。
李恒没敢碰,只默默出了门。
小院里青砖铺地,缝里钻出几茎倔强的狗尾巴草。井台边放着个半旧的铝盆,清水澄澈,倒映着天上流云。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激得他一个激灵,眼皮底下那点混沌瞬间被冲散。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滴进领口,他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带露气的空气——槐花开了,清冽微苦的甜味混着泥土腥气,直钻肺腑。
“发什么呆?”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根细线,稳稳缠住了他心尖。
李恒一回头,余淑恒就站在院门口,穿着件浅藕荷色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却有力的手腕;下身是条藏青色直筒裤,裤脚微微扫过脚踝,脚下踩着双洗得泛黄的白球鞋。她左手拎着个竹编小篮,里面盛着几把沾着露水的韭菜、一把嫩生生的豆角,右手正拈着片槐树叶,指尖轻轻一捻,叶脉便簌簌落下细粉似的白絮。
她没看他眼睛,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额发上,嘴角极轻地向上提了一下:“我妈说,你洗脸水得用井水,凉得透才够劲儿,不然压不住火气。”
李恒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喉咙发紧。昨夜那些灼热、喘息、汗水交织的碎片还在血管里奔涌,而眼前这个女人,正用最家常的姿态,把那场惊心动魄的私密,妥帖地揉进了柴米油盐的晨光里。
“妈……她什么时候来的?”他终于问出口。
余淑恒把槐树叶随手丢进墙根下的竹篓,竹篓里已堆了小半筐新摘的菜叶子。“天没亮透就到了。”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风向偏北,“坐最早那班绿皮车,硬座。行李就一个蓝布包袱,裹着三只缸,还有一罐自家腌的雪里蕻。”
李恒怔住:“就……就为送三只缸?”
“嗯。”余淑恒点头,弯腰把竹篮放在井台边,伸手去捞盆里的毛巾,“她说,缸是余家的根,得立在李家的地上。以后孩子磕了碰了,哭闹时,指着缸说‘看,这是太爷爷、爷爷、大伯的缸’,比讲一百遍‘要勇敢’都管用。”
李恒没接话。他盯着那三只静静躺在茶几上的搪瓷缸,忽然想起昨晚余淑恒伏在他胸口时,指甲无意识刮过他后背皮肤留下的微痒,想起她耳后那颗小痣,想起她垫高臀部时脖颈拉出的优美弧线……所有滚烫的、私密的、只属于两个人的震颤,此刻全被这三只缸无声收容,压进日常的肌理深处,沉甸甸的,带着铁锈与岁月的微腥。
“你……怕吗?”他声音很轻。
余淑恒拧干毛巾,抬眼看他。晨光斜斜切过她眉骨,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她没答“怕”或“不怕”,只把毛巾递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微凉,带着皂角的清芬:“怕什么?怕我妈看出你昨儿晚上把我折腾得下不来床?还是怕她看出你今早看见缸时,手抖得连茶缸盖都盖不严实?”
李恒耳根一热,下意识想缩手,却见她忽然倾身向前,鼻尖几乎要碰到他脸颊。她身上有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雨后青草的体香。
“告诉你个秘密。”她声音压得更低,气息拂过他耳廓,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我妈今早五点半就醒了。我听见她在楼上阳台,对着东边那棵老槐树,站了足足二十分钟。手里攥着张纸,折了又折,最后塞进了贴身口袋。”
李恒屏住呼吸:“什么纸?”
余淑恒直起身,笑意渐深,眼尾弯成两枚温润的月牙:“喏,你自己去问。”
话音未落,厨房里沈心的声音便响起来,中气十足:“恒恒!油条炸好了!再不来,你男人的肚子该唱空城计喽!”
余淑恒应了声,转身往厨房走,步子轻快,裤脚随着动作微微晃荡。李恒站在原地,毛巾还攥在手里,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他望着她背影,忽然想起前天傍晚,余淑恒蹲在院角给那株野蔷薇松土,他蹲在旁边抽烟,烟雾缭绕里,她忽然开口:“小弟弟,你有没有想过,结婚那天,我穿什么颜色的嫁衣?”
他当时叼着烟,含糊道:“红呗,还能啥色?”
她摇摇头,把一捧湿润的黑土仔细覆在蔷薇根部,声音很轻,像在自语:“我想穿墨绿。像老槐树春天新抽的芽,像井水映着天光的颜色。红太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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