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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积如山，血浸玄石，若任其曝于仲春暖阳之下，不出七日，必生尸瘴；若逢夜露凝霜，更可能催生异变。”
帐内温度仿佛骤降。炭火噼啪声都显得滞涩。
蒙军后额头渗出细汗：“末将……竟未虑及此！”
“你虑及了军阵，我虑及了人心，唯独这天地阴阳之变，需张神医提点。”周军将帛书交予艾丽，“你持此书，再取一罐金疮散，亲自护送，明日一早，随第一批民夫入谷。见尸必焚，焚后必扬灰，灰必混桐油石灰，倾入两侧山涧，顺流冲刷十里！另传我令：所有接触尸骸之军士、民夫，归营后须以艾草、苍术、雄黄煎汤沐浴，衣甲以硫磺熏蒸三遍，违令者，军法从事！”
艾丽郑重颔首，抱紧药罐与帛书，转身欲出。
“等等。”周军唤住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铃身铸有云雷纹，内悬一枚青玉舌，“此乃张神医所赠‘定魄铃’，传闻可镇阴邪。你入谷时，悬于腰间，铃声不止，心神不乱。”
艾丽指尖触到铜铃微凉，抬眸，正撞上周军眼中那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决绝。她忽然想起数日前，此人于崖顶持枪狙杀安达汗时，背影如松，稳如磐石；而此刻，那玄甲之下，分明是强撑的躯壳，肩伤处药膏未干，鬓角已染霜色。
帐外风声呜咽，如万鬼齐哭。
翌日寅时，鹞子口隘道犹在浓雾笼罩之中。雾气湿重，沉甸甸压在尸山之上，将断肢残骸、凝固血泊尽数裹入灰白帷帐，恍若巨兽腹中混沌初开。三千民夫手持火把，在周军亲率的五百甲士护卫下，沉默踏入这片修罗场。火把噼啪燃烧，橘红光芒刺破雾霭，却照不亮脚下层层叠叠的黑暗。
艾丽走在最前，腰间铜铃随步轻晃，叮咚之声清越，在死寂中荡开微澜。她目光扫过一具蒙军尸首——那是个年轻骑兵，面目尚存稚气，左手紧攥半块干硬奶酪，右手还保持着挽弓姿态，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与血痂。她俯身，将一小撮金疮散洒入其微张的口中，又取银针，刺破其十指指尖，放出黑紫淤血。
身后民夫见状，纷纷效仿。一时间，隘道中叮咚铃声、火把爆裂声、银针破皮声、血滴落石声交织成一片奇异的安魂曲。
忽然，左侧尸堆一阵窸窣。
“谁！”甲士厉喝，长枪如林指向声源。
雾气翻涌，一具蒙军尸首竟缓缓坐起！它脖颈扭曲成诡异角度，空洞眼窝直勾勾盯住艾丽，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喉间发出“嗬嗬”怪响，双手猛地向她抓来！
艾丽未退半步，腰间铜铃骤然急响！叮叮叮——如碎玉击磬，清越激越。那尸首动作猛地一滞，眼中红光闪烁不定。
“是跳魃！快焚！”蒙军后嘶吼，火把早已掷出。
烈焰腾空而起，瞬间吞没那具尸首。焦臭弥漫，它四肢在火中剧烈抽搐，皮肤皲裂，露出底下蠕动的灰白筋络，喉中“嗬嗬”声愈发凄厉，竟似无数冤魂齐哭。
艾丽闭目，手指飞快结印，默诵《太上洞玄灵宝五帝醮仪》中净秽咒文。铜铃声与咒音相和，竟似有无形波纹荡开，火中尸首动作渐缓，最终僵直不动，化作一截焦黑枯柴。
火光映照下，艾丽睫毛颤抖，却始终未睁眼。待咒毕，她才徐徐睁开，眸中清澈如洗，不见丝毫惧色，只有悲悯。
此时，远处雾中，忽有低沉号角声传来，呜呜咽咽，如泣如诉。雾霭深处，隐约可见数十骑影策马而来，为首者玄甲黑披风，正是周军。他身后，并非甲士，而是整整一百名身着素白麻衣的老者——皆是鹞子口附近十里八乡德高望重的族老，手持桃木杖，杖首系着朱砂符箓。
周军勒马于尸山之前，仰首望天。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惨白。他翻身下马，自亲兵手中接过一只青铜酒樽，满斟烈酒，高举过顶。
“鹞子口一役，我大周将士，殉国者七千三百二十一人；蒙军阵亡者，六万三千四百二十七人；更有无名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今尸骸曝野，阴气滋蔓，非为泄愤，实为安魂！愿以此酒，敬天、敬地、敬所有逝去之灵！愿此火，焚尽戾气，扬尽悲辛，还我河山朗朗乾坤！”
言罢，他仰首将烈酒尽数倾洒于地。酒液渗入血泥，蒸腾起缕缕白气。
百名族老齐声应和，桃木杖顿地，嗡鸣震颤。刹那间，隘道两侧山崖之上，千盏孔明灯次第亮起，宛如星河流泻，温柔覆盖整条死亡峡谷。
火把、孔明灯、初升朝阳的微光，终于撕开了最后一片浓雾。
艾丽抬首，泪光在晨曦中闪烁。她腰间铜铃，正随着山风，轻轻、轻轻，叮咚作响。
而就在鹞子口以北三百里，枯杨坳的寒夜深处，一顶孤零零的金顶帐篷内，安达汗躺在铺满黑貂皮的矮榻上，腰腹伤口崩裂，鲜血浸透白叠布，滴滴答答坠入下方铜盆。他面色青灰，呼吸短促，每一次吸气，都牵扯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出的痰中带着碎肉与暗红血块。
帐中侍立数名萨满，赤足披发，手持鼓槌，围着火盆疯狂击鼓，鼓点混乱而急促，口中吟唱着古老而晦涩的祭词。火盆中，燃烧的并非薪柴，而是整只剥皮的黑羊羔，羊眼翻白，肚腹敞开，内脏被剜出，堆在盆边，散发着浓烈膻腥。
一名年迈萨满忽然停下鼓点，从羊腹中掏出一颗尚在微微搏动的暗红心脏，高举过顶，用蒙语嘶声呐喊：“长生天在上！我以黑羊之心为祭，请赐可汗神力！驱逐火器之毒，修复破损之躯！”
话音未落，那颗心脏猛地一跳，竟从萨满手中弹出，直直射向安达汗面门！
安达汗双目圆睁，瞳孔深处，一抹幽绿冷光倏然闪过，快得如同幻觉。
他张开嘴，任那颗犹带温热的心脏，噗嗤一声，落入喉中。
帐内鼓声，戛然而止。
唯有铜盆中，黑羊残躯的断颈处，一滴暗红粘稠的血，正沿着盆沿，缓缓、缓缓，向下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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