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最新域名:m.xakshu88.com
老域名即将停用!
不是圣旨煌煌,不是官袍熠熠,而是几件带着北地风霜的寻常物件,一句直抵肺腑的平实问候。
黛玉凑近细看,指尖悬在绢上寸许,未敢触碰,只轻声道:“这字……好生凌厉。”
宝钗亦侧身细观,眸光微凝:“笔走龙蛇,气贯长虹。单论这‘靖边’二字,便有千军万马奔腾之势。”
探春伸手欲取扳指,夏姑娘却笑着拦住:“三妹妹且慢。这扳指纹理细腻,怕是西域天山雪水浸润百年所成,三爷既特意留下,必有深意。”她指尖轻轻抚过玉面,忽而抬眼望向贾琮,“琮哥儿,你说是不是?”
贾琮如遭雷击,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他当然知道深意——那是贾琮亲口说过的话:“男儿立世,不求玉带金鱼,但愿山河永固,姊妹长安。”当日他在东府书房壁上题下此句,贾琮站在身后,只淡淡一笑:“弟弟志气高远,哥哥记下了。”
原来他记得。
贾琮眼眶骤然发热,忙低头掩饰,视线模糊中,只见黛玉悄然退后半步,袖角不经意拂过那方素绢,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宝钗垂眸静立,唇边笑意淡去,只余下一片沉静如水的温柔;湘云则仰起脸,对着元春脆生生道:“小姐姐,三哥哥这字,比咱们临的《多宝塔》可有气势多了!他从前在府里,可也这么写字么?”
元春接过素绢,指尖摩挲着那八个字,良久才道:“他幼时习字,曾被老爷罚抄《孝经》百遍。那时砚台打翻,墨汁泼了满纸,他也不擦,就着墨迹继续写,手腕磨破了皮,血混着墨,写出的字反倒更见筋骨。”她声音渐低,竟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后来老爷说,这孩子心硬,骨头更硬。”
贾母听得动容,缓缓抬手,将那枚羊脂扳指套上自己左手拇指。玉质温凉,贴着皮肤沁入一丝微寒,可那“靖边”二字,却似烙铁般烫在心上。她忽然想起十八年前,代善病榻弥留之际,曾将年仅六岁的贾琮抱在膝上,指着墙上一幅《舆地图》道:“吾儿,你看这山河,东至海,西抵沙,北绝瀚海,南尽琼崖……将来谁若敢犯我疆界,你便提刀去斩!”彼时贾琮懵懂点头,代善却抚着他的头,叹息道:“可惜啊,我儿生得太晚,赶不上开国时的刀光剑影……”
谁曾料,这晚生的孩子,竟真提刀去了。
贾母眼底泛起水光,却昂首挺胸,朗声道:“传我的话——今儿起,荣庆堂檐下那两盏羊角宫灯,日夜不熄!再命人把东府送来的三样东西,供在祠堂先祖牌位前,日日焚香祭告!告诉列祖列宗,我荣国府的男儿,没一个孬种!”
众人齐声应诺。贾琮怔怔望着祖母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那团郁结多年的浊气,竟被这声断喝生生劈开一道缝隙。阳光穿过游廊花窗,在贾母银发上镀了一层金边,她手中扳指幽光流转,仿佛凝着万里关山的风雪与烽火。
就在此时,远处角门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却是赖大喘着粗气奔来,扑通跪倒:“老太太!东府来人了!三爷……三爷他……”
满园春色骤然凝滞。黛玉手中帕子无声滑落,宝钗指尖掐进掌心,湘云猛地攥紧宝琴的手腕,连贾琮都忘了呼吸,死死盯着赖大涨红的脸。
赖大抹了把额头汗水,声音劈叉却响亮:“三爷已过了卢沟桥!快马加鞭,午时末刻,必到府门前!”
轰——
满园雀鸟惊飞而起,掠过粉桃翠柳,直冲云霄。风过处,落英如雨,纷纷扬扬洒在众人鬓边衣襟。黛玉仰起脸,任花瓣沾湿睫毛,唇角弯起一个极淡、极软的弧度;宝钗轻轻舒展指尖,将那点刺痛化作无声叹息;探春攥紧邸报,指节发白,眼中却燃起两簇灼灼火焰;湘云已是跳了起来,拉着宝琴又笑又嚷:“快!快去瞧瞧三哥哥骑的可是白龙驹?听说他上次回京,骑的是匹通体雪白的汗血宝马!”
贾琮踉跄后退一步,撞在游廊朱漆柱上,木屑簌簌落下。他忽然想起昨夜做的一梦:梦中自己站在一座孤峰之巅,脚下万仞悬崖,云海翻涌。远处旌旗蔽日,铁甲如林,一人玄甲银枪,策马而来,盔缨猎猎如火。那人勒马停驻,摘下头盔,露出一张与自己九分相似、却更加棱角分明的脸,对他伸出手:“弟弟,山河已靖,回家罢。”
梦醒时,枕畔一片濡湿。
此刻,卢沟桥的蹄声仿佛已踏碎晨光,正滚滚而来。贾琮抬手抹去眼角水痕,再睁眼时,目光扫过黛玉含笑的侧脸,扫过宝钗沉静的眉眼,扫过探春跃跃欲试的神采,最后落在夏姑娘含着讥诮的唇角上。
他忽然挺直脊背,深深吸了一口气。
园中春色如沸,而他心底某处,有什么东西,正悄然拔节。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