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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小块黑黢黢的硬块。他掰下一小块,放舌尖上舔了舔,咂咂嘴:“尝着了没?松脂味儿。那火,是松油点的。祠堂后山,就咱王家坟坡那几棵老松树,树脂最旺。谁爬上去刮松脂?——你爹摔进冰窟窿前,背篓里装的就是这个。”
我胃里一阵翻搅,冲到院角的泔水桶边干呕,却只吐出几口酸水。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带着湿冷的苔藓气,卷起地上几粒辣椒籽,啪嗒,啪嗒,敲在搪瓷缸上。缸底积着层薄薄的茶垢,褐色,一圈一圈,像年轮。
傍晚,我揣着册子去了刘春梅家。她家在村东头,泥墙矮得只到我胸口,窗纸破了,拿旧挂历糊着,印着褪色的美人头。我蹲在门口,听见屋里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破风箱在拉。门开了条缝,刘春梅端着药碗出来倒渣,看见我,手腕一抖,褐色药汁泼出半勺,在她洗得发灰的蓝布围裙上,洇开一朵丑陋的花。
“来了?”她声音哑得厉害,把空碗往我手里一塞,“接住。碗是借老张家的,别摔了。”
我捧着碗,瓷壁冰凉。她转身进屋,我跟进去。屋里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混着霉味,土炕上躺着个瘦得脱相的男孩,眼睛睁着,眼白泛黄,手指甲盖也是青的。刘春梅坐在炕沿,从枕下摸出个铁皮盒,打开,里头不是糖,是几粒褐色药片,她数了三颗,塞进男孩嘴里,又舀了勺温水喂下。男孩吞咽时,喉结像只受惊的鸟,在皮包骨的脖颈上剧烈地跳。
“他叫小满。”刘春梅没看我,手指一下下抚着男孩的额角,那里凸起一道暗红的筋,“去年查出来,肝上长东西。县医院说,得去省城做手术,十来万。”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可眼睛没动,“我卖了镇上的房子,卖了丈夫留下的手表,还差六万八。三喜昨天来找我,说大巴掌留的股票,能兑钱。我信了。我把存折给他看了,里头还有三百二十七块四毛,是小满下个月的药费。”
我喉咙发堵,把红皮册子放在炕沿。她没碰,只盯着那抹红,像盯着一团将熄的炭火。“大巴掌走前,夜里把我叫去祠堂。”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醒炕上的人,“他说,青石坳的山,从来不是谁的。是王家的坟坡,刘家的龙爪沟,李家的鹰嘴崖……可图纸烧了,名字也烧了,剩下些数字,写在纸上,就像写在雾里。他让我记住一句话——”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刺过来,“**股金不是钱,是山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盐粒;分红不是利,是山神爷每年给活人的喘气口。**”
我怔住。山骨头缝里渗盐粒?我从小在山里跑,知道山岩缝里会析出白霜似的盐硝,老猎人舔一口就知道哪片山岭藏着野猪。可这话,王大巴掌从没当着我的面说过。
“他还说,”刘春梅伸手,第一次碰了碰那红皮册子,指尖在“分红”两个字上慢慢摩挲,“真要查,就去查那年烧掉的松脂。谁刮的,刮了多少,卖给了谁——松脂熬成油,能点灯,也能烧库房。油渍浸进账本纸页,火一燎,字就往纸心里钻,看着烧没了,其实……”她忽然停住,侧耳听门外,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短促,急躁,“是三喜的车。他开的是辆二手桑塔纳,排气管漏气,响起来像破锣。”
车声由远及近,在她家院外戛然而止。紧接着是踢门声,哐当!刘春梅脸色霎时惨白,一把抄起炕上的铁皮盒,塞进我手里:“拿着!里头是小满的病历,还有……”她飞快地从炕席底下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报纸,展开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半张泛黄牛皮纸,边缘焦黑卷曲,像被火燎过——正是赵大嘴说的那张林权图!图上山棱线扭曲如痉挛,可“王家坟坡”四个字,竟用朱砂描得格外鲜红,红得刺眼。
“快走!”她猛地推我后背,力气大得惊人,“后窗!跳出去!别让三喜看见你碰过这个!”
我攥着铁皮盒和半张牛皮纸,撞开后窗的破窗纸,翻身跳进齐膝深的荒草丛。草叶割得我小腿火辣辣疼。我伏在地上,听见刘春梅在屋里高声说话,嗓音故意拔得又尖又亮:“三喜兄弟来啦?快请坐!小满刚睡着,您别大声……对,册子在我这儿,您稍等,我给您找找!”
汽车发动机轰鸣起来,碾过碎石路,越来越远。我瘫在草丛里,冷汗把后背衣衫浸透。铁皮盒沉甸甸的,我打开,除了病历,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汇款单,收款人栏全填着“青石坳集体林场(代管)”,日期横跨八三年到九七年,最后一张,汇款金额是三千二百元,汇款人签名处,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王铁柱**。
王铁柱?我爹的名字。
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爹的字,我认得。他给我写过无数张欠条,赊米赊盐赊煤油,字迹就是这般笨拙又执拗,每一横都像用尽全身力气刻出来的。可这张单子上的“王铁柱”,末笔那勾,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滑溜劲儿,像蛇尾一甩,扫过纸面。
我哆嗦着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王三喜。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颤抖得几乎按不下去。就在这时,手机屏幕自己亮了,一条短信弹出来,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山骨头里的盐粒,化在水里就找不着了。想看清,得用老井水泡三天,再对着太阳光看。】
我猛地抬头。不远处,青石坳唯一的老井,井口黑洞洞的,像只沉默的眼睛。井台边,不知何时多了样东西——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底积着半碗浑浊的水,水面倒映着破碎的天光,还有一小片枯叶,打着旋儿,缓缓下沉。
我爬过去,捧起陶碗。水冰得刺骨,带着浓重的土腥气。我盯着水面,浑浊的波纹晃动,倒影里,我的脸扭曲变形,可就在那晃动的光影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一寸寸,从水底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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