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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下午五点。

    周三，小雪。

    秦城公安厅刑侦一处的办公室内。

    东面窗户墙边的三盆天堂鸟已经枯萎，只剩下干枯的树根，软塌塌的耷拉在花盆里。

    “这植物谁买的？...

    杨锦文走出温玲家单元门时，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幕边缘浮着一层薄薄的鱼肚白。他没开车，也没打车，就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晨风带着湿气刮过耳际，吹得他额前几缕头发乱颤，也吹得他眼眶发酸。他抬手揉了揉，不是因为困，是眼里进了沙子——可这沙子，分明是从昨夜开始就一直堵在喉咙口、沉在胸腔里、压得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的那团东西。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第三下时，他才掏出来。屏幕亮起，是邓洋发来的消息：“尸检报告出来了，李菲菲死因系海洛因急性中毒致呼吸衰竭，血液中吗啡浓度超标27倍。另外，她左臂静脉处有陈旧性针孔群，至少三个月以上反复注射史。殡仪馆那边说，遗体已被亲属领走，但签字人用的是‘李小梅’，身份证号伪造，字迹潦草，盖章模糊。”

    杨锦文盯着那条消息，足足看了两分钟。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回复，也没划走。他忽然想起楚小茵咬他手背时，牙齿停在皮肤上那一瞬的颤抖——不是凶狠，是怕。怕自己真咬下去，怕疼，更怕疼完之后，连这点微弱的反抗都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把手机塞回去，拐进街角一家还没开门的早餐铺子旁的小巷。巷子深处堆着几个蒙着塑料布的纸箱，一只流浪猫蹲在箱顶舔爪子。他靠着斑驳的砖墙站定，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抖出一支，没点。只是夹在指间，看烟丝微微泛黄，闻着烟草干涩又苦的味道。

    七岁，没上过学，不知道爷爷奶奶长什么样，以为爸爸吃糖吃死了——这些话他昨晚讲给何晴听时，声音是平的；可现在独自站在这儿，喉结上下滚了一遭，竟尝到一丝铁锈味。

    “东哥”、“小圈”或者“小全”。两个绰号，像两枚生锈的钉子，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用签字笔用力写下这两个名字，底下画了三道横线，横线下面补了一行小字：“城西‘蓝调’KTV老板，曾因容留吸毒被拘十日；另有一人，纹身，左耳缺一耳垂，疑似断过，右手指节粗大，常年握刀。”

    这不是推理，是记忆。是他三年前在治安科整理旧案卷时扫过的一张协查通报照片。当时只觉得那人眼神阴，像毒蛇吐信，顺手记了一笔，没当回事。如今再想，那通报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涉案人员疑似参与跨省毒品分销链条，线索移交禁毒支队后未获反馈。”

    他合上本子，深深吸了口气，把烟塞回烟盒，转身往巷口走。

    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窸窣声。他回头，那只猫已跳下纸箱，尾巴高高翘起，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脚边。他停下，猫也停；他迈步，猫又跟上。走了二十米，它忽然蹿上路边一棵梧桐树，蹲在低枝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杨锦文没笑，也没赶它。他仰头看着，忽然开口：“你也是没妈的孩子？”

    猫没应，只是甩了甩尾巴尖。

    他扯了扯嘴角，继续往前走。

    八点十七分，他站在“蓝调”KTV锈迹斑斑的后巷铁门前。卷帘门拉下一半，缝隙里透出昏黄灯光和隐约的歌声。他没敲门，只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邓洋，我在蓝调后巷。叫所里调一下去年十月到今年一月所有进出这里的车辆记录，重点查黑A牌照、尾号带‘784’的别克GL8。再查工商登记，法人是不是叫周向东。”

    对讲机那头静了两秒，邓洋的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你咋知道车牌号？”

    “猜的。”杨锦文顿了顿，“还有，让技术科把李菲菲手机恢复数据。她最后一条微信，发给了备注‘东哥’的人，内容是：‘货到了，人在我这儿，钱呢？’——发信时间，是她死亡前十七小时。”

    他挂断对讲机，抬手推了推铁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里面飘出一股混杂着劣质香水、啤酒酸气和陈年烟味的浊流。他侧身挤进去，脚下踩碎一片玻璃碴，清脆声响惊飞了墙角几只苍蝇。

    大厅里空无一人，舞台上的假花束落满灰尘，LED屏黑着，只有一台老式空调嗡嗡作响。吧台后坐着个穿皮裙的女人，正用指甲油刷子蘸着红漆补指甲。听见动静，她眼皮都没抬：“打烊了。”

    杨锦文没应声，径直走向吧台右侧那扇标着“员工通道”的绿色木门。女人终于抬头，涂着浓重眼线的眼睛眯起来：“哎哟，这谁啊？找人还是找事？”

    他停下，从怀里掏出警官证，在她眼前晃了半秒：“查案。李菲菲，住宏远小区三号楼四零二，上周五死的。她来过这儿几次？”

    女人脸色一白，指甲油刷子“啪嗒”掉在台面上。她慌忙去捡，指尖发颤：“不……不认识。我们这儿人来人往，哪记得清谁是谁。”

    杨锦文弯腰，从吧台下方阴影里拎出一个黑色垃圾袋。袋口松垮，露出半截揉皱的卫生纸，上面沾着暗褐色污渍。他解开袋口，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女人猛地捂住嘴，干呕了一声。

    “这是你们清洁工昨天倒的垃圾？”他问。

    女人嘴唇哆嗦：“我……我不清楚……”

    “那你清楚这个吗？”他另一只手伸进外套内袋，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是李菲菲出租屋搜出的缴费单复印件，背面用圆珠笔潦草写着一串数字：307-412-9965。而就在数字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东哥说，下次带人来，按这个数拿。”

    女人瞳孔骤缩。

    杨锦文把纸轻轻拍在吧台上：“你叫王莉，去年九月因介绍卖淫被治安处罚过。李菲菲每次来，都跟你换现金，你给她‘提成’，她给你‘保护费’。她死前最后一次来，是不是带了个小女孩？穿红毛衣，瘦得脱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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