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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立刻拿来镊子。龙羽接过,没碰王慧娟,只将镊子尖端悬在她耳后半厘米处,逆着光仔细看。果然,痣下方皮肤有一道极细的银白色印记,细如发丝,横贯痣体——那是医用手术刀片留下的痕迹,愈合不过三天。
熊霄元脸色变了:“谁给你做的?”
王慧娟垂下眼:“我自己。”
“为什么?”
她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那笑没到眼睛里:“因为朱俊毅说,我耳朵后面的痣,和李秀兰一模一样。他说……那是‘标记’。”
龙羽胃部猛地一沉,像有块烧红的铁坠了下去。
李秀兰。又是李秀兰。
他转身大步走出值班室,没回办公室,而是直奔派出所后巷那间废弃的户籍档案室。铁门锈锁早被撬过,他一脚踹开,灰尘腾起三尺高。屋里堆满蒙尘的牛皮纸袋,墙角蜘蛛网密得能拦蚊子。他熟门熟路扒开“1998-1999年度死亡登记”那一摞,抽出最底下那本《非正常死亡人员指纹比对存档》,封面烫金字早已脱落,露出底下暗红底漆。
他翻到第87页。
李秀兰,女,29岁,户籍地址:旌阳区梨花巷7号。死亡日期:1999年6月12日。备注栏用红笔写着:“死者左手无名指戒指内圈刻字与朱俊毅身份证尾号一致,疑为夫妻关系,但朱俊毅否认婚姻登记,称系同居女友。”
龙羽手指停在“朱俊毅”三个字上,慢慢往下移——同一行末尾,另有一行极小的铅笔批注,字迹潦草却锋利:“查实:朱俊毅1998年6月12日于市妇幼保健院办理过精子冷冻手续,缴费单存根编号JY-980612-07。”
六月十二号。
又是六月十二号。
龙羽喉咙发紧,胃里翻搅着酸水,他扶着桌沿喘了口气,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王慧娟站在门口,白裙下摆被穿堂风吹得鼓起,像一面即将降下的旗。
“你找这个。”她举起左手,戒指在昏光里泛着钝哑的银光,“1998年6月12日,朱俊毅送我的。那天……李秀兰在妇幼保健院做孕检,检查单上写着‘胚胎停育’。她走后,朱俊毅在缴费窗口,把我拉进隔壁精子库登记室,亲手给我戴上的。”
龙羽没说话,只看着她。
王慧娟把旅行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取出一个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一枚褪色的蓝色塑料卡——旌阳区妇幼保健院VIP客户卡,卡面磨损严重,但编号依然清晰:JY-980612-07。
“他让我保管这张卡。”她声音很轻,“说这是‘保险’。如果他死了,我就用这张卡,去取他冻存的精子。他说……李秀兰没怀上,是因为她子宫有问题。而我,能生。”
龙羽盯着那串数字,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翻档案——手指在泛黄纸页上疾速划过,停在1999年6月13日的《接警记录》上。那页角落,一行几乎被墨渍盖住的小字:“李秀兰坠楼前,曾于6月12日22:15致电朱俊毅手机,通话时长47秒。该号码已于次日注销。”
他抬头,直视王慧娟:“你给朱俊毅打电话了?”
王慧娟摇头:“我没打。但我知道他接了谁的电话。”
“谁?”
她看着龙羽的眼睛,一字一句:“是你。”
龙羽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窗外蝉鸣炸响,一声尖锐,戛然而止。
王慧娟从包里又取出一张纸——不是报案材料,是张B超单。日期:2002年6月10日。诊断栏写着:“宫内妊娠,孕周约8周+3天。”
她把单子轻轻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右下角医生签名处——那名字被涂改过,但底下隐约可见两个字:“龙羽”。
龙羽胃部剧痛,一口腥甜涌到喉头。他踉跄一步扶住桌沿,保温杯“哐当”砸在地上,滚了两圈,茶水泼洒如血。
王慧娟弯腰捡起杯子,用裙角擦干,放回他手里。杯壁温热,像一块刚捂热的骨头。
“你忘了吗?”她声音轻得像叹息,“1999年6月12日,你也在妇幼保健院。你在产科值夜班,李秀兰来找你,说朱俊毅逼她堕胎……你劝她报警,她不肯,说朱俊毅有你的把柄。”
龙羽眼前发黑。
他想起来了。
那晚暴雨。李秀兰浑身湿透冲进产科值班室,头发贴在脸上,手里攥着一张CT片。她哭着说朱俊毅在她体检报告上动了手脚,把“宫颈轻度糜烂”改成“重度癌变”,逼她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她说自己偷偷做了二次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他还记得她塞给他的那张纸——朱俊毅公司账户流水,最后一笔转账日期:1999年6月11日,收款方户名:龙羽。
龙羽胃里翻江倒海,他扶着墙呕出一口酸水,苦得舌根发麻。
王慧娟静静看着他,忽然伸手,指尖拂过他汗湿的鬓角:“你不用怕。我不会说出去。李秀兰没把证据交给你,她藏在了……”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梨花巷的方向,巷口那棵老槐树影婆娑,树影里站着个人——蔡婷。
她不知何时来的,黑色短袖警服扣到最上面一颗,肩章在阳光下反光,手里拎着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装着半截带血的菜刀柄。
蔡婷没看龙羽,只盯着王慧娟,声音清冷如刀:“朱俊毅的尸检报告出来了。死因是失血性休克,但致命伤不是刀刺,是刀柄末端的金属铆钉——你捅他时,铆钉戳进了主动脉。这铆钉,是去年你给他买的生日礼物,定制款,全球只有三把。”
王慧娟笑了,眼角沁出一滴泪:“对。我特意选的。”
蔡婷迈步进来,靴跟敲在水泥地上,笃、笃、笃。她把证物袋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龙羽惨白的脸,最后落在他手里的保温杯上——杯底一圈褐色茶垢,像凝固的血。
“老柴。”她忽然喊他名字,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档案室温度骤降,“你胃疼,是不是该住院了?”
龙羽没答。他盯着证物袋里那截刀柄,忽然发现铆钉侧面,用针尖刻着一行微不可察的小字:
“1999.6.12——还你。”
窗外,一辆警车鸣笛由远及近,蓝红光芒透过窗棂,在斑驳的档案封面上来回切割,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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