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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俩互相搓一下呗。”

    “那还差不多。”姚卫华将手里的搓澡巾扔在猫子脸上，然后转过身，双臂搭在浴池边缘。

    猫子右手戴上搓澡巾，往姚卫华的后背狠狠地搓着。

    姚卫华叹了一口气：“猫子...

    夜风裹着湿气，从七洞桥下吹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铁锈味。潘云走在最前面，肩膀微微晃动，脚链随着步伐发出极轻的磕碰声，像一串被遗忘在旧抽屉里的铜铃。他没回头，可后颈的肌肉绷得发紧，仿佛能听见身后所有人呼吸的节奏——马志军的沉稳，蔡婷的克制，杨锦文始终未落下的目光，还有龙羽那盒茶花烟里飘出的最后一缕青白。

    招待所是栋灰砖小楼，外墙刷过两次，但墙皮还是剥得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胚，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歪斜着，玻璃碎了一半，用硬纸板糊着，在风里簌簌抖。前台老张头趴在柜台后打呼，搪瓷缸里泡着的枸杞浮在凉透的茶水上，像几粒干瘪的血痂。马志军掏出证件晃了晃，老张头眼皮都没抬，只伸手往墙边一指：“三零二、三零三、三零四，钥匙自己拿。”钥匙串上锈迹斑斑，每把都挂着不同颜色的塑料片，红的是三零二，蓝的是三零三，黄的是三零四——潘云捏着那把黄钥匙时，指尖蹭掉了一小片锈粉，落在他指甲盖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三零四房间门轴吱呀一声呻吟，潘云没开灯。他站在门口，先摸黑把挎包搁在门边椅子上，再缓缓蹲下，右手探进左脚踝内侧——那里缝着一层薄牛皮，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痕迹。他用拇指指甲抠开一道口子，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相片。相片边角卷曲，背面用圆珠笔写着“金禾·2000年春”，字迹被水洇开，墨色晕染成一片淡蓝。照片上是个穿红毛衣的女孩，站在平高乡小学操场边的梧桐树下，头发剪得短短的，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右耳垂上一颗小痣，像一粒没化开的糖霜。潘云用拇指腹反复摩挲那颗痣，一遍，两遍，直到相纸边缘被擦得发毛。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谁把空酒瓶砸在水泥地上，紧接着是几句含混的方言骂咧，又迅速被风卷走。他把相片翻过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见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金禾自己写的：“舅舅，我今天背会了《悯农》，老师夸我声音亮。”

    他喉结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走廊另一头，三零二房门虚掩着一条缝，蔡婷正靠在门框上抽烟。烟头明明灭灭，映亮她半边脸，睫毛投下的影子在颧骨上轻轻颤。她听见隔壁传来极轻的窸窣声，像老鼠啃木头，又像布料撕裂。她没动，只是把烟灰弹进掌心，任那点灼热烫出一小块红痕。

    “你真信他只杀四个？”马志军的声音从楼梯口飘上来，压得很低。

    蔡婷吐出一口烟，雾气在走廊昏黄的光线下散得极慢：“林秀梅、俞白庆、俞晓东……还有那个养老院的护工，叫李素芬，对吧？”

    “嗯。”马志军停顿了一下，“可他没提李素芬的名字。审讯记录里，他说‘四个’，副局长追问时，他只重复了一遍，眼神没躲。”

    “因为李素芬不是死在他手里。”蔡婷掐灭烟，烟头在墙上摁出一个焦黑的小点，“是自杀。三年前，她丈夫举报俞白庆贪污教育经费，结果举报材料被人截了，转头就递到俞白庆手上。李素芬丈夫第二天在工地‘失足坠落’，她自己……”蔡婷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脱线的丝，“去年十月，她在养老院顶楼跳下去的。潘云去蓉城那天，李素芬刚办完火化手续。他亲眼看着骨灰盒放进炉膛。”

    马志军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金北海第一次见我们时，说漏嘴了。”蔡婷转身推开三零二的门，“他提过一句，‘李素芬坟头草都齐腰深了’。当时我以为是气话。后来查户籍，才发现她注销时间比金禾跳楼晚三天。”

    屋内，杨锦文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份打印纸。纸页边缘已被反复翻折，露出毛糙的纤维。那是金禾生前最后一篇日记复印件，字迹稚嫩，铅笔写在作业本撕下的纸页上，有些字被泪水洇得模糊不清：

    “……今天又没吃早饭。舅妈说红薯面饼子吃了胃胀气，不给我吃。我偷偷去灶房，看见舅妈把白面馒头塞给表弟，说‘城里娃娇气’。表弟抢我的橡皮，我说不给，他就用铅笔扎我手心。我跑出去哭，躲在柴垛后面。天黑了，舅妈来找我，手里拿着棍子，说我‘装可怜’。棍子打在腿上，很疼，但我没哭出声。老师说，人要活得有尊严。可尊严是什么？是能吃饱饭吗？还是……不用怕黑？我好想舅舅。他上次回来，带了糖，是橘子味的。我藏了一颗在枕头底下，等它化了，舔枕头的时候，就尝到一点甜。”

    杨锦文把纸页慢慢叠好，塞进公文包夹层。他抬头看向窗外，月亮已挣脱乌云，清冷的光泼在对面楼顶的瓦楞上，像一勺凝固的银汞。远处警笛声早已停歇，只有河水在桥洞下缓慢流淌，哗啦，哗啦，像有人在数心跳。

    凌晨三点十七分，潘云猛地惊醒。

    不是被梦吓醒的。是听见了敲门声——笃，笃，笃。不急不缓，三下，停顿，再三下。他坐直身体，汗浸透了后背的棉布衬衫，黏在脊骨上。门外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那节奏分明的叩击，一下，一下，敲在门板中央，仿佛能穿透木纹，敲在他太阳穴上。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门边，没开灯。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空荡，声控灯忽明忽暗，灯光扫过地面时，映出一只沾着泥点的胶鞋印，新鲜的，鞋尖朝向他的门。

    他没开门。

    笃，笃，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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