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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深得几乎透纸:
「他们都在等我死。可我的血,正在长出牙齿。」
林玄猛地合上册子。月光下,阿沅正踮脚摘崖边一朵野山茶,动作轻快得不像连日高烧刚退的人。可当他目光扫过妹妹后颈——那里赫然浮着三粒米粒大小的青斑,排列形状,竟与自己指尖悬血的位置完全一致。
“哥?”阿沅转身,把山茶别在他耳后,“你耳朵好凉。”
林玄抬手想碰她脖颈。阿沅却笑着躲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刚出炉的桂花糕!趁热吃!”她掰开一块递来,指尖不经意擦过林玄手背——那点温热触感,竟让小臂鳞甲一阵刺痒,仿佛底下有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抓挠。
林玄僵住。
阿沅浑然不觉,自己掰了块糕塞进嘴里,腮帮鼓鼓囊囊:“真甜!比去年中秋的还甜……咦?”她忽然歪头,“哥,你听没听见钟声?”
林玄屏息。
万籁俱寂。只有风掠过枯草的沙沙声。
阿沅却认真点头:“九下。咚、咚、咚……”她数到第七声时,林玄左臂鳞甲突然暴起!青光炸开如刀锋,削断三根垂落的藤蔓。断口处喷出的不是汁液,而是带着金星的白雾。
第八声钟响在雾中响起。
阿沅笑容不变,只是眼睫轻轻颤了颤:“……咚。”
第九声未至,整座山突然剧烈摇晃!林玄扑过去抱住阿沅滚向崖边,碎石如雨坠落。他余光瞥见陈伯站在百步外的磐石上,手中乌木杖直指苍穹——杖尖所向,云层正疯狂旋转,露出其后一轮惨白的、非圆非缺的月亮。
月光如银汞泼洒而下。
阿沅在林玄怀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她捂着嘴,指缝间漏出点点金光。林玄想掰开她的手,却被她反手扣住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肉。
“哥,”阿沅抬起脸,嘴角沾着金粉似的血沫,眼睛却亮得吓人,“槐树……开花了。”
林玄扭头。
山下村庄笼罩在诡异的青白光晕里。村东方向,那株枯死十年的老槐,此刻枝头堆雪——万千细小的槐花正簌簌绽放,花瓣却是半透明的,隐约可见其中游动的青色脉络,如同活物血管。
更可怕的是,每朵花蕊中央,都悬浮着一滴血珠。
与林玄指尖悬血,一模一样。
“血饲逆鳞……”林玄喃喃。
阿沅突然笑了。她松开林玄的手腕,从发间取下那支野山茶,轻轻插进自己左耳上方的发髻。刹那间,整株山茶疯长!枝条如活蛇缠上她脖颈,青翠欲滴的叶片背面,渐渐浮现出与玉珏上一模一样的蛇形纹路。
“九响钟鸣,槐开血蕊。”陈伯的声音穿透轰鸣山风,字字如锤,“林玄,你还要装多久?”
林玄慢慢站起身。左臂鳞甲尽数张开,发出细碎金石相击之声。他看向阿沅——妹妹正仰头望着那轮怪月,耳畔山茶开出妖异的青紫色花朵,花蕊里,三滴血珠静静旋转。
原来不是她在发热。
是整座山,在为她发烧。
“我从未装过。”林玄开口,声音竟带着金属震颤的余韵,“我只是……忘了自己是谁。”
他抬起左手,鳞甲缝隙中射出七道青光,精准钉入地面七处方位。刹那间,大地皲裂,露出下方纵横交错的暗金纹路——那分明是一张巨大阵图的七处阵眼,而阵心所在,正是阿沅脚下。
陈伯长长叹息:“终于等到你认出这具身体。”
林玄低头。月光下,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正悄然变形。那影子没有头颅,只有一条蜿蜒百丈的青鳞巨蟒,蛇首高高昂起,口中衔着一口嗡嗡震颤的青铜小钟。
而钟身铭文,正一个接一个亮起:
「甲子年冬,槐荫百里」
「血饲逆鳞,钟鸣九响」
「逆鳞既醒,天家当屠」
最后一字亮起时,林玄左臂鳞甲轰然爆开!金光如瀑倾泻,化作一柄三尺青锋,剑脊蜿蜒着与影子同源的鳞纹,剑锷处,赫然镶嵌着半枚残缺的玉珏。
阿沅伸手抚过剑身,指尖鲜血滴落,瞬间被剑吞尽。她轻声道:“哥,它饿了。”
林玄握紧剑柄。掌心与剑脊相触之处,皮肉如水波荡漾,显出底下流动的金色经络。他忽然明白为何丹田破碎却未死——那根本不是废脉,而是被强行折叠的“逆鳞窍”。七十三次青血,是天家血脉在一遍遍叩门。
“陈伯。”他问,“若我挥剑斩槐,会如何?”
老人沉默良久,指向山下:“你看。”
林玄望去。月光下,十七个矿工尸体不知何时已被抬至槐树之下,排成北斗七星状。每具尸体额心,都贴着一张黄符,符纸上朱砂写就的并非符咒,而是同一行小字:
「借天家逆鳞,养槐下尸蛊」
阿沅忽然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如铃,却让林玄脊背发寒:“哥,他们骗你呢。哪有什么尸蛊……”她踮起脚,嘴唇几乎贴上林玄耳廓,呼出的气息带着槐花甜香,“是我在养他们呀。”
林玄握剑的手,第一次抖了。
远处,那轮怪月悄然移位,月华如针,精准刺入槐树最高处一朵血蕊。花瓣缓缓绽开,露出蕊心蜷缩的婴儿拳头大小的青色肉球——球体表面,密密麻麻全是闭着的眼睛。
陈伯的乌木杖重重顿地:“时辰到了。”
林玄举剑。
青锋映月,寒光如雪。剑尖遥指槐树,七十二道青色剑气自足下阵图腾起,在空中交织成网,网眼之中,无数细小的青铜古钟虚影嗡嗡旋转。
阿沅仰起脸,任月光流淌过眉梢:“哥,砍轻点。我怕疼。”
林玄手腕轻颤,剑势微偏三分。
就在这刹那偏移的弧度里,他看清了妹妹眼中倒映的自己——那根本不是少年面容,而是一张覆满青鳞的蛇首,额心竖瞳幽光流转,口中衔着的青铜小钟,正与天上怪月同步明灭。
原来所谓天家,从来不是姓氏。
是枷锁。
是祭品。
是千万年来,被钉在槐树根须之上,以血肉喂养逆鳞的……活体钟杵。
剑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
只有一声极轻的、琉璃碎裂般的脆响。
槐树最高处那朵血蕊,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缝中,一只纯金色的眼球,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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