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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卷 第一百九十七节 轻重缓急,第三支箭(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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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江的私营经济,不是靠某个能人的单打独斗撑起来的,是靠一代代人接续的筋骨。”

    “对喽。”姚太元笑着点头,“更关键的是,她在告诉市里,告诉省委——安江的私营企业主,已经不是三十年前躲在供销社柜台后面卖螺丝钉的‘投机倒把分子’,也不是十年前在镇上支个油毡棚卖化肥的‘个体户’。他们是工程师、是营销总监、是持有专利证书的车间主任、是能把产品卖到哈萨克斯坦的外贸经理……”

    他抬手朝窗外一指。会议室西窗正对着老县委大院西侧围墙,墙头新刷的标语墨迹未干:“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而在标语下方,一株野生枸杞藤正沿着砖缝倔强向上攀援,枝头缀满细小的、红得近乎发紫的果实,在正午阳光里灼灼发亮。

    “看见那枸杞没?”姚太元声音很轻,“去年冬天大雪,压垮了半堵墙。施工队来修,说要连根刨了。是我拦下的。我说,留着,让它长——根扎得越深,果子才越甜。”

    此时,坐在后排的赵隆丰忽然举手。这位做建筑机械租赁起家的老板,向来以脾气火爆著称,此刻却罕见地有些局促:“戚书记,我……我想问个实在问题。我们搞机械的,这两年活儿越来越难揽,光靠关系不行了,可招投标又看不懂那些新规矩。县里能不能……教教我们怎么填表?”

    戚宁笑了,没答话,转身朝门口招了招手。一名戴眼镜的年轻人快步走进来,腋下夹着一摞蓝色封皮的册子。戚宁接过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印着烫金大字:《安江县私营企业招投标实务指南(试用版)》,扉页赫然是县财政局、住建局、审计局三家联合盖章。

    “赵总,这不是教材,是作业本。”戚宁把册子递给工作人员分发,“下周一开始,专班在县职教中心开班,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教读招标文件、算工程量、做预算书、填电子标书。老师都是刚从市里调来的三位高级会计师和两位一级建造师,课时费县里全包。但有个条件——每节课必须带企业真实项目来,现场拆解、现场模拟、现场打分。期末考试不及格的,专班上门一对一辅导,直到考过为止。”

    赵隆丰愣住了,手指无意识捻着册子粗糙的纸边。他想起去年为争一个乡镇道路维修标,自己连夜手抄三遍招标公告,却因漏掉“投标人须具备市政公用工程施工总承包三级以上资质”这一行小字,废标。

    散会时已近下午两点。众人陆续离场,张建川却留在原地,望着窗外那株枸杞藤出神。黄剑秋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自己没点,只夹在指间:“刚才戚书记私下跟我说,经开区三期规划图已经批下来了,预留了五百亩工业用地,专供食品、饲料、生物医药类企业。但有两个硬杠杠——亩均投资强度不低于三百万,亩均税收不低于十五万。”

    张建川吐出一口烟,白雾袅袅升腾:“她想逼着大家升级。”

    “不止。”黄剑秋目光投向远处正在拆卸横幅的工人,“她还想筛人。筛掉那些只想靠土地升值、囤积倒卖的‘老板’,留下真正想把厂子做实、把技术做精、把工人当兄弟的‘匠人’。”

    两人沉默片刻。风从西窗灌入,带着初春泥土微腥的气息,拂动桌上尚未收拾的《招投标指南》封皮,露出内页一行铅印小字:“所有案例均来自安江县近三年真实废标项目,隐去企业名称,保留全部错误细节。”

    张建川忽然问:“黄主任,你说……如果现在有个外地客商,想在安江投资一个智能养殖装备厂,主打物联网环控系统,但资金只有八百万,技术团队五个人,还没注册公司——这种项目,专班接不接?”

    黄剑秋笑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接。而且明天就安排现场踏勘。戚书记上午刚跟我讲,她要亲自带人去趟广州,拜访华南农大动物科学学院的陈院士——人家答应把两个博士生的实习基地,就落在咱们安江。”

    张建川点点头,将烟头摁灭在窗台青砖缝隙里。砖缝中,一星暗红余烬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冷却的心脏。

    走出县委大院时,阳光正慷慨泼洒。张建川没上车,沿着梧桐新绿的街道慢慢往南走。路过县医院老门诊楼,看见几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围在公告栏前,正指着一张崭新的招聘启事议论纷纷——那是安江制药刚挂上去的“生物发酵工程师”岗位,要求硕士学历,年薪十八万起,另加技术入股期权。

    再往前,是安江二中后门。那家油条摊还在,铁锅滋啦作响,油香混着麦香弥漫整条小街。摊主老李头认出了张建川,咧嘴一笑,用油亮的长筷夹起一根刚出锅的油条,金黄酥脆,热气腾腾:“张总!尝尝,今儿用的可是康跃民厂里新出的‘安江一号’非转基因大豆油!”

    张建川接过油条,咬了一口。酥脆的外壳在齿间迸裂,内里柔软韧劲十足,豆香醇厚,毫无杂味。他抬头望去,不远处安江食品厂区的烟囱正静静矗立,顶端飘出一缕极淡的白烟,融入澄澈蓝天。

    就在这时,裤袋里的BP机突然震动起来。张建川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一行数字——是益丰集团总部的专线。他没回拨,只是把BP机翻转过来,用拇指轻轻擦去屏幕一角沾着的一粒细小油星。

    梧桐叶影在脚下斑驳晃动,像无数跃动的火苗。张建川深吸一口气,城市上空飘来的风里,有新翻泥土的气息,有机器润滑脂的微香,有刚出炉面包的暖甜,还有远处河面吹来的、带着水腥味的湿润凉意。

    这味道他熟悉。二十年前,他就是循着这混杂而蓬勃的气息,从安江码头登上那艘开往省城的绿皮火车。行李卷里裹着两套洗得发灰的蓝布工装,口袋里揣着父亲用火漆封好的三十块钱——那是全家省吃俭用三年攒下的全部积蓄,只够买一张硬座票,和一本卷了边的《机械制图》。

    如今,那本书早被翻烂,书页夹层里还藏着当年用铅笔写的密密麻麻笔记。而三十块钱,足够在安江县城买下整整一亩工业用地。

    张建川把剩下的半截油条仔细包好,放进随身的帆布包。他迈开步子,朝经开区方向走去。脚步沉稳,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正在拔地而起的钢铁骨架之间——那里,数十台塔吊的长臂正缓缓转动,像一群振翅欲飞的银色巨鸟,在初春浩荡的天光下,无声而庄严地,划出属于这个时代的、不可逆转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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