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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伴随着细风飘洒在窗户玻璃上，带来细碎的敲击声。

    张建川瞄了一眼透过窗帘缝隙天色早亮的窗外，有点儿犹豫。

    正是这种声音更让人有一点儿赖床偷闲的冲动，恨不能一直躺在温暖的被窝里...

    童娅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斜斜切过纱帘，在柚木地板上铺开一道暖金色的光带。她蜷在被子里不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小腹——那里平软温热，尚未有任何变化，却仿佛已经埋下了一颗微小而执拗的种子。昨夜的余韵还缠在四肢百骸里，像一杯未饮尽的桂花酿，甜中带涩，醺然微烫。

    她听见厨房传来细碎声响，是童父在煎蛋。锅铲轻碰铁锅的“嚓嚓”声，油星爆裂的细微噼啪，还有阿衡压低了嗓音问“姐今天起这么晚？”——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嘘”。

    童娅悄悄掀开被角，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踮脚走到门边。门虚掩着一条缝，她看见父亲正把两枚溏心蛋小心滑进青花瓷盘，蛋黄饱满欲流，蛋白柔嫩如云；阿衡站在水槽前洗菜，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块肌肉，听见动静回头，朝她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把手里一把翠绿生菜往水里按得更深了些，水花溅起一点，映着晨光一闪。

    她没推门，退回床边，拿起枕畔的传呼机。屏幕还亮着，凌晨两点十七分有一条未读信息，发信人：建川。内容只有六个字：“醒了回我电话。”

    她拇指悬在按键上方，停了三秒，又缩回，把传呼机翻面扣在枕头上。不是不想回，是怕一开口声音发颤，泄了底。她摸出抽屉最底层那只铁皮糖果盒，掀开盖子——里面没有糖，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B超单，日期是上个月底，广州军区总医院，检查项目栏写着“盆腔彩超（经阴道）”，诊断结论一行字清清楚楚：“子宫内膜厚度11mm，呈典型分泌期改变；右侧卵巢见一大小约18×16mm优势卵泡，壁薄清晰，内透声好。”

    那是她偷偷去做的。没告诉任何人，连姨妈问起“最近是不是总犯困”，她都只笑着说是换季。可这张单子躺在盒底，像一枚烧红的炭，烫得她掌心发汗。她把它重新折好，塞回盒底，又压上一枚褪色的玻璃弹珠——那是十二岁那年，建川第一次来湘南，在她家老屋天井里弹赢的，他没要，说“留给你当念想”。

    手机响了。不是传呼机，是她新换的诺基亚直板机，铃声是《茉莉花》的简版旋律。她接起来，声音刚出口就稳住了：“喂？”

    “醒了？”张建川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有车流声，但很轻微，像是停在某个僻静处，“宋总刚走，我和晏修德在珠海机场等曹文瀚的航班，他从北京赶过来，谈上市前最后一轮尽调。”

    童娅坐直身体，把被子拉高些，遮住胸口：“哦……那你们忙。”

    “不忙。”他顿了顿，“我让司机绕道七沙岛，看了眼云影花园工地。围挡拆了东侧一半，样板间快封顶了，沙盘旁边站着俩穿西装的销售，我瞄了眼价目表——你猜怎么着？”

    “涨了？”

    “涨了八百。”他笑了一声，很短，“八千八，比预估高。不过我昨天让财务把尾款定金提前付了，锁死原价。售楼处经理差点给我鞠躬，说‘张总您这手速，赶上抢国债’。”

    童娅没笑。她望着窗外那道光带，慢慢移到自己脚背上，暖意一点点爬上来。“建川……”她叫他名字，声音忽然很轻，“我爸昨晚说，他月底可能要去趟湘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嗯。我让曾副总陪他去，车和人都是现成的。”

    “不是……”她咬住下唇，“我是说，他可能……想见见我哥。”

    张建川没立刻接话。童娅听见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卸下来一点。“童衡？”他问，语气平缓，听不出波澜，“他上次写信，说想学电器维修。”

    “嗯。”童娅点头，尽管他看不见，“姨妈托人给他报了技校的班，下个月开学。但他……好像更想来广州。”

    “来广州也行。”张建川说，“精益电器缺个质检员，管吃住，工资比技校实习高。让他先干三个月，看看合不合适。”

    童娅喉头一紧。这不是施舍，是给台阶。给她哥一个能挺直腰杆走进这扇门的理由。她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谢谢。”

    “谢什么。”他声音低下去，带点沙哑，“你哥要是干得好，明年双成水业新厂扩建，我打算让他带一支技术小组。设备全进口，调试周期长，得靠熟手盯着。”

    童娅眼眶突然发热。她仰起脸，把泪意逼回去，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白的旧裂缝。原来有些承诺不必挂在嘴边，它就藏在一句“质检员”的安排里，藏在“技术小组”的许诺中，藏在对一个蹲过牢狱、学历仅初中的男人，毫无保留的信任里。

    “建川。”她吸了吸鼻子，换了个话题，“宋总昨晚说……你父母那边……”

    “嗯。”他应得干脆，“我订了后天早班机，汉州。行李箱已经让助理收拾好了，两套中山装，一双黑布鞋——我妈就认这个。”

    童娅怔住：“你……真去？”

    “不去怎么行？”他轻笑，“孩子还没影儿，丈母娘红枣羹都端上桌了，我再躲着，怕是要被当成负心汉游街。”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来，笑声清亮，惊飞了窗外梧桐枝上一只麻雀。“那你……准备怎么跟叔叔阿姨说？”

    电话那头沉默稍长。风声忽然大了些，像是他走到露天处，点了支烟。火机“咔哒”一声脆响，接着是极轻的吸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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