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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天的声音不大,却很实在:“听说咱组王师傅拿了八千三?”“扯淡,我听财务小刘说,组长能拿一万二!”“那咱们普通工呢?”“四千五起步,干满三年的加八百,带徒弟的再加六百……”
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接过饭盒,低头看表,嘟囔:“哎呀,快迟到了,还得赶末班车回安江。”旁边同伴笑她:“回安江干啥?你妈不是说给你相了个对象,在汉州轴承厂?”姑娘脸一红,把饭盒抱得更紧:“相啥相,人家厂里效益不好,三个月没发全工资,我能嫁过去喝西北风?”
张建川听见这话,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他没上前,只是默默转身,重新推开那扇铁皮门。外面寒风又起,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扑到他脸上。他站在门口,忽然从大衣内袋掏出那张《基层一线员工年终奖发放方案》,就着风,把它一页页撕开。纸片很轻,被风一吹,立刻散成雪片似的白蝶,打着旋儿飞向空中,有的贴在铁门上,有的飘进食堂敞开的窗户,有的直接落进旁边水沟里,被浑浊的积水迅速洇湿、变软、沉没。
他看着那些纸片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道短促的白雾,随即被风吹散,不留痕迹。
回到办公室,已是下午两点。桌上放着一份刚送来的《汉州日报》特刊,头版赫然印着通栏标题:《益丰模式:民营企业的责任与温度》。文章没提奖金,没提期权,只用大量篇幅描写了益丰集团在全国九个生产基地推行的“本土化用工”成果,配图是天津厂区大门前,一群穿着崭新工装、戴着安全帽的河北青年正笑着挥手;广州厂区食堂里,几个广东姑娘围着一锅广式煲汤嬉笑;还有汉州总部培训中心,三十多名来自安江农村的青年男女正聚精会神地听讲师讲解自动化灌装线操作规范。文末一句点睛:“当企业把根扎进土地,土地自会回馈以丰饶。”
张建川把报纸翻到第三版,那里登着一则不起眼的小启事:《关于召开汉州市属国有企业改革座谈会的通知》,落款是市委组织部、市国资委、市人社局联合。时间:腊月十八,地点:市委党校。参会人员名单里,第一个就是精益电器总经理——冯国栋。
他拿起笔,在冯国栋的名字下面,轻轻画了一道横线。
手机震动起来。是吕云升。
“张总,安江县委办刚来电话,说周县长请您明天上午过去一趟,有事面谈。”
张建川握着笔的手顿了顿,问:“周县长?”
“对,周明芳。她说,想跟您聊聊‘安江劳务输出与本地就业平衡’的事。”
张建川笑了。这笑容很淡,却像刀锋划过冰面,清冽,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告诉周县长,”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就说张建川明天上午十点准时到。另外,请她转告县委县政府各位领导——益丰集团计划在未来三年内,将汉州基地用工规模扩大至八千人,其中安江籍员工占比不低于65%。我们不要政策优惠,只要一条:安江县委县政府牵头,成立‘益丰-安江技能人才定向培养基地’,由益丰出资、安江职校承建、双方共管。第一期学员,春节后正月十六开学,学费全免,食宿全包,毕业即签约,月薪保底四千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吕云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张总,这……这可是要真金白银砸下去的啊。”
“砸下去?”张建川望向窗外。暮色渐浓,远处益丰集团新落成的研发大楼顶层,霓虹灯刚刚亮起,蓝白两色的“YILI”标识,在灰暗天幕下灼灼燃烧,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辰。
“云升,”他缓缓说,“有些钱,烧成灰,是废料;有些钱,烧成火,是灯。”
挂断电话,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质徽章——圆形,直径约三厘米,正面是益丰集团LOGO,背面用极细的楷体刻着两行小字:“心之所向,素履以往。纵千万人,吾往矣。”
这是益丰创业初期,林冬英亲手设计、第一批员工入职时颁发的纪念徽章。后来停产了,因为太贵。如今,这枚徽章成了绝版。
张建川把它托在掌心,金属冰凉,纹路清晰。他拇指摩挲过那两行字,指腹传来细微的凸起感,像一道无声的誓言。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益丰集团总部大楼的灯光次第亮起,由下至上,由近及远,最终连成一片浩瀚星海。那光芒不刺眼,却足够坚定;不喧嚣,却足以照亮整条长江路。
张建川把徽章轻轻放回盒中,合上盖子。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久久伫立。
楼下,一辆辆大巴车正缓缓驶入益丰员工停车场。车身上印着“益丰·天津专线”“益丰·上海专线”“益丰·广州专线”的字样,在路灯下泛着哑光。车门打开,涌下车的是一群群归心似箭的年轻人,他们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包,脸上带着疲惫,眼睛却亮得惊人,笑声在寒冷的空气里撞出清脆的回响。
有人抬头,看见了三十七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挥了挥手。
张建川没挥手,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外,轻轻按在冰冷的玻璃上。
隔着三十层楼的高度,隔着整个沸腾奔涌的时代洪流,他与那个素昧平生的年轻人,在灯火明灭之间,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击掌。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林冬英为什么坚持要把0.5%的股份转给章逆非,明白了苏芩为何在戚宁面前替他辩解,明白了方韫芝那句“走得比我们还稳”的真正分量。
这不是一场豪赌。
这是一场,早已注定的奔赴。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桌上,《2023年度管理层奖金发放明细》静静躺着。他拿起笔,在最顶端“张建川”那一栏的“应发金额”空白处,毫不犹豫地写下数字:0。
然后,他拨通内线电话,声音沉静如初:“云升,通知各部门负责人,今晚七点,总部大会议室。我要宣布一件事。”
电话那头,吕云升的声音明显一滞:“张总,什么事?”
张建川望向窗外。此刻,益丰集团所有的灯光都已亮起,汇成一条奔流不息的光河,正朝着长江的方向,浩荡而去。
“告诉他们,”他说,“从今天起,益丰集团,正式更名为——玉梨集团。”
“玉梨”二字出口的瞬间,窗外,汉州市第一场雪,悄然落下。
细雪无声,覆盖屋檐,覆盖道路,覆盖所有裸露的砖石与钢铁。它温柔而固执地,为这个沸腾的时代,盖上第一枚洁白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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