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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张贤,内心早已乱作一团,满心惶然惊惧。
没想到平阳郡城竟会爆发全城暴乱,新任郡守与一众高官尽数死于乱民之手,回想当初,他甚至动过趁乱盗取官仓粮食、奔赴平阳郡城求官的念头,一心想在郡城谋个一官半职,求得个安稳富贵。
现在看,万幸当日因故未能成事,否则他必然也会沦为乱民屠戮的对象,殒命郡城,算是阴差阳错捡回一条性命。
如今孙大人的心腹周之栋突然现身安平县城,这让他心中瞬间凉了大半。
周之栋此番前......
白初五的手指在冰凌布表面反复摩挲,指腹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丝滑微凉感,仿佛抚过初春融雪后沁出的溪水,又似触到凝霜未化的琉璃——细腻、紧致、不滞不涩,偏偏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韧劲。他猛地将布匹抖开,整幅铺展于掌心,阳光自临街窗棂斜射而入,那墨绿底色上浮动的淡蓝流光竟如活物般游移流转,光影随角度变幻,忽明忽暗,似有若无,却分明不是染料浮色,亦非织线反光,而是整匹布自身透出的灵韵。
“这……这绝非染坊可为。”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发紧。
掌柜垂首不敢接话,只悄悄抬眼觑了一眼东家脸色——惨白中泛青,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连袖口都微微发颤。白初五平日里最重体面,向来衣冠齐整、步履沉稳,此刻却像被抽去了脊骨,整个人僵立原地,连呼吸都滞住了。
他忽然转身,一把抄起柜台上一卷白家自产的云锦缎,是今春刚出炉的压轴新品,专供左相府内眷试穿,曾得刘明长子亲口赞“色正纹密,堪比贡品”。白初五将云锦缎与冰凌布并排铺开,指尖同时按压两匹布面——云锦缎稍一用力便显出微凹褶痕,回弹迟滞;冰凌布却如活水承力,指腹所至,布面柔韧起伏,瞬息复平,不留丝毫压印。
他抓起剪刀,手微抖着剪下两寸布边,凑近鼻端嗅闻——云锦缎带一丝淡淡浆气与熟蚕丝特有的微腥;冰凌布则清冽无杂味,只有一股极淡的、类似雨后松针混着薄荷的冷香,干净得近乎诡异。
“这布……用的是什么丝?”
“回东家,”掌柜低声道,“徐家伙计对外只称‘冰凌布’,不提原料,亦不允外人近观织机。可小的托人打听过,那布行后巷有几辆运货马车,车辙深陷泥中,车身蒙着厚油布,守卫森严。有人半夜蹲守,见卸货时抬下的木箱沉得惊人,箱角刻着‘大荒’二字。”
“大荒?”白初五瞳孔骤缩,舌尖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金陵郡以北三百里,山势陡峭、沟壑纵横,唯有一处叫大荒村的穷乡僻壤,十年前一场瘟疫过后,几乎死绝,只剩些老弱妇孺苟延残喘,靠挖野薯、剥树皮活命。官府文书里早将其划为“弃地”,连税赋都不再登记。白家商队偶尔路过,也绕道十里,嫌其晦气。
可如今,“大荒”二字,竟堂而皇之烙在运往都城的顶级布匹箱角?
他猛地想起半月前在楚阳避乱时听闻的一桩怪事:当地驿卒私语,说有支商队自巨鹿而来,船上满载晶莹如冰、入口即化的糖块,一路分赠沿途县令、驿丞,不收分文,只求通路顺畅。那糖块甜而不腻,久存不化,市面从未见过。彼时他只当是哪家新起的糖商讨巧卖乖,未曾深究——如今想来,巨鹿与大荒村,不过隔一道太行余脉!
白初五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上紫檀柜台,发出闷响。他扶住柜沿,指甲深深掐进木纹里,指节泛白:“徐开……徐开他根本不是去金陵郡贩糖!他是回大荒村了!”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清脆铃铛声,由远及近,伴着轻快的马蹄踏石声。白初五下意识抬头,只见一辆素净青帷马车停在布行门前,车帘掀开,先探出一只纤纤素手,腕间一串银铃轻晃,叮咚作响;随即是半张侧脸,眉如远山含黛,唇似初樱微染,不是邱静是谁?
她今日未着往日那件杏黄旧衣,而是换了一身新裁的墨绿襦裙,裙摆垂坠如水,行走间流光暗涌,正是那日徐记布行买下的冰凌布。更刺眼的是她颈间一条素银链子,链坠非金非玉,而是一小块剔透澄澈的冰糖,棱角分明,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正是大荒村所产,徐开亲手所赠。
邱静目光扫过布行门匾,唇角微扬,未进门,只朝店内颔首致意,便从容登车而去。那抹墨绿身影掠过门槛的刹那,白初五分明看见,隔壁绸缎庄掌柜正扒着窗缝偷瞧,脸色灰败如纸;斜对面茶肆二楼,两名锦袍公子放下茶盏,其中一人低声对同伴道:“瞧见没?邱五房那丫头,穿的可是冰凌布!听说左相二小姐昨日宴上还特意问她布料出处,邱静只笑不答……啧,这风头,比咱们府里三姑娘还盛三分!”
白初五攥紧手中冰凌布,指腹几乎要搓破布面。他忽然明白了——徐开根本不是在卖布。
他在布上绣权柄,在丝里藏刀锋,在每一寸流光溢彩的经纬之间,悄然织就一张无形之网。这张网不缚人手足,却缚人心神;不夺人金银,却夺人话语;不占一寸官府地契,却已悄然占据都城贵妇闺阁的心尖之地。冰凌布不是货,是信物;不是买卖,是投名状。谁穿上它,谁便无声宣告:我愿与徐家同频呼吸,共担荣辱。
他缓缓松开手指,任冰凌布滑落掌心,那墨绿底色上的淡蓝流光,映在他骤然黯淡的眼底,像一汪冻湖,寒彻骨髓。
“备马。”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我要去趟左相府。”
掌柜一愣:“东家,这……刘相素来不喜商贾登门,更忌讳布行琐事扰其清听……”
“我不是去谈布。”白初五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毫无温度,“我是去送礼。送一份……能解左相心头多年郁结的礼。”
他转身走向内室,脚步沉重如拖铁镣。掌柜忙跟上,却被他抬手止住:“你留下,把所有库存云锦缎、苏缎、杭绸,全给我翻出来。挑最上等的,按冰凌布的花色,照猫画虎,重新染一遍。不计成本,不计工时,三月之内,我要看到成品。”
“可……可徐家那布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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