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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出了女儿话中的疏离与清傲。
那种语气,像极了他年轻时候。
“我不图齐家的富贵,也不想掺和这些陈年婚约。”贝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清晨的风灌进来,“我来沪上,是为了挣钱给养父治伤。他为了护着渔产,被恶霸打成了重伤,现在还躺在水乡的老屋里。”
莫隆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的女儿,身上流着莫家的血,却要为了别人的父亲拼命。
而他这个亲生父亲,非但没有尽过一天为父之责,反倒欠了她十九年的债。
“那个恶霸是谁?”他问。
“叫黄老虎,江南码头一带的地头蛇。”
莫隆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继续问:“你养父的伤要多少钱?”
“大夫说至少要三百大洋。如果不治,恐怕撑不过今年冬天。”贝贝的声音低了下去,“三百大洋,我在绣坊做三年学徒也攒不够。”
“我有。”
贝贝回过头。
莫隆挣扎着坐起来,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元。
“这些年我攒的,一共四百二十块。”他把油纸包推到贝贝面前,“本来是想留给莹莹做嫁妆的,可我想,如果你还在世,也许能用得上。”
贝贝没有接。
“这是您用命换来的钱。”
“正因为是用命换的,才要给最该给的人。”莫隆看着她,老眼中满是恳求,“思华,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但请你,请你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照得整间屋子都明晃晃的。梧桐树上有鸟雀啁啾,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
贝贝在窗前站了很久。
“钱我收下。”她终于开口,“但不是补偿。是借。等我绣品卖出去了,连本带利还给您。”
莫隆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女儿,倔强得和他一模一样。
“还有一件事。”贝贝走回床边,神色变得严肃,“您说赵坤现在还在追杀您?”
“是。他当年的勾当——构陷我通敌、侵吞莫家产业——太多人知道内情,只要我还活着,就是他心头的刺。”莫隆冷笑一声,“他现在是沪上商会副会长,人模狗样地做着慈善,背地里干的还是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莫诚说,您掌握了他的罪证?”
“有。但不是全部。”莫隆压低了声音,“当年那份伪造的‘通敌密函’,原件在我手里。赵坤派来做假账的师爷,后来和他翻了脸,投奔我的时候把底账抄了一份给我。还有——那个乳娘。”
贝贝心头一紧。
“她十年前虽然跟我磕头认罪,但不敢出首作证。赵坤手里有她的把柄,她的儿子在赵家的纱厂做工,一家老小的命都捏在赵坤手心里。”
“所以需要有人把她全家从赵坤手里弄出来。”
“不止。”莫隆看着女儿,忽然有些不忍心,“思华,这些事你不要管。赵坤心狠手辣,不是你能对付的。我会想办法——”
“您想了十九年,想到什么办法了?”
莫隆被噎得说不出话。
贝贝在床沿坐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我从水乡来到沪上,用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我被扒手偷过三次,睡过码头,饿过肚子,被绣坊老板克扣过工钱。但我还是站住了脚。”
她看着莫隆的眼睛:“我知道赵坤是什么样的对手。我没打算硬碰硬。但您一个人扛了十九年,也该有人帮您分担一些了。”
莫隆的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你和你母亲,一模一样。”他的声音哽咽,“她当年也是这样,明明怕得要命,却硬撑着跟我说‘有什么难的,大不了从头再来’。”
贝贝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这是她第三次握这只手。粗糙、变形、布满老茧,却让她觉得莫名的安心。
原来血缘这种东西,不需要十九年的朝夕相处,只需要一只手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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