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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接话。远处传来第一声孩童啼哭,尖利,破碎,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此时,郡衙后巷深处,一扇蛀虫斑驳的木门“吱呀”开启。门后没有屋舍,只有一条向下倾斜的石阶,阶面湿滑,泛着幽绿苔光。阶壁每隔三步嵌一枚铜灯,灯焰却是冷蓝色的,明明灭灭,映得阶梯如蛇信吐纳。
一个披着褪色绛红袈裟的老僧缓步而下,赤足,无履,脚踝处缠着九圈黑绳,每圈绳结都系着一枚干瘪的核桃。他每走一步,核桃便轻轻相撞,发出“嗒、嗒、嗒”的轻响,与石阶滴水声严丝合缝。
阶底是一间地窟,穹顶绘满星图,却非人间所见。北斗七星歪斜如断骨,南斗六星黯淡似将熄烛火,唯有一颗赤色大星高悬正中,星芒垂落,正照在窟心一口黑陶瓮上。
瓮中盛满暗红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脂膜,膜下似有无数细小手臂在缓慢划动。
老僧在瓮前三步站定,解下腰间一串骨质念珠。珠子共一百零八颗,颗颗穿孔,孔中却无丝线,只有一缕缕灰白雾气从中游出,在空中扭曲成蝇头小楷:
【圣殊现,须弥崩。】
【假佛死,真佛醒。】
【芦荻血,白犀鼎。】
他枯瘦手指伸入瓮中,搅动血浆。脂膜破裂刹那,整座地窟星图骤然明灭三次。穹顶那颗赤星猛地暴涨,血光泼洒下来,将老僧身影拉得极长,长到贴着石壁蜿蜒而上,竟在星图边缘勾勒出另一幅图——图中一人白衣飘然,足踏金莲,双目金红,手中托着一方玉玺,玺上篆书两个古字:
圣殊。
老僧抬头,望着那虚影,喉结缓缓滚动,终于开口。声音既非苍老,亦非年轻,而是像两片生锈铁片在互相刮擦:
“你骗得了凡人,骗不了地脉。你压得住召呈寺,压不住整个白犀国的地龙翻身……圣殊?呵。”
他蘸着瓮中血,在自己额心画了一道竖线。
血线未干,额骨之下,竟透出幽幽绿光。
同一时刻,芦荻郡东郊三十里外,荒草蔓生的野坟岗上,三十七座新坟并排而立。坟前无碑,只插着三十七根削尖的桃木桩,桩顶钉着三十七张黄纸,纸上朱砂写着同一个名字:
吴出左。
风过处,纸钱纷飞,却无一张落地。它们悬在半空,缓缓旋转,形成一个直径三丈的漩涡。漩涡中心,泥土无声拱起,拱出一个半人高的土包。土包裂开,伸出一只苍白的手,五指箕张,指甲漆黑如墨。
那只手抓住最近一根桃木桩,轻轻一掰。
咔。
木断。
纸燃。
三十七张黄纸同时腾起青焰,火苗蹿高三尺,却不灼人,只将周围荒草映成诡异的靛青色。火光中,三十七个模糊人影依次浮现,皆着玄色劲装,腰悬短刀,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瞳仁纯黑,不见一丝白。
他们齐齐转向芦荻郡方向,躬身,行礼。
礼毕,青焰骤熄。
坟岗重归死寂。唯有那截断木桩静静躺在地上,断口处渗出浓稠黑血,血中浮沉着三个微不可察的凸点——
左、中、右,排列如佛眼。
而芦荻郡城墙上,方许离去时留下的三道金痕,正随着天色渐晚,悄然转为暗红。红痕边缘,细微的裂纹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蔓延,像蛛网,又像血脉,在青砖深处无声搏动。
赵承泽站在郡衙大堂门口,望着那三道愈发明艳的红痕,忽然问身边王铮:“佛子说,他此来西洲,是奉圣境佛宗之命巡查……可圣境佛宗,究竟在哪儿?”
王铮摇头:“属下不知。”
赵承泽沉默良久,忽而一笑,那笑容里竟无半分暖意:“我昨夜翻遍郡库旧档,找到一份百年前的《西洲志异》残卷。上面记载,佛陀初降西洲时,曾在芦荻郡北十里一处断崖上,留下掌印一枚。印深三寸,内有梵文,字字如活,夜夜发光。”
他抬手,指向北方天际:“可那断崖,二十年前就被一场地龙翻身,塌成了平地。”
王铮心头一跳:“将军是说……”
“我说——”赵承泽眯起眼,盯着那三道红痕最末端微微翘起的一角,“真正的圣境佛宗,从来不在天上。”
“它就在地下。”
话音未落,脚下大地忽然传来一声沉闷震动,不似雷,不似鼓,倒像某种庞大之物,在极深处,缓缓翻了个身。
整座芦荻郡,所有未熄的灯火,齐齐摇曳了一下。
然后,彻底熄灭。
黑暗降临。
但没有人惊叫。
因为就在灯火熄灭的同一瞬,全城百姓、士兵、乃至那些刚刚被捆缚的假僧,全都看见——
自己左掌心,悄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金线。
线如游丝,蜿蜒而行,最终指向同一个方向:
郡衙后巷,那扇刚刚关闭的蛀虫木门。
门内,地窟星图上的赤星,正一明一灭,节奏与所有人掌心金线的搏动,严丝合缝。
咚。
咚。
咚。
像心跳。
像倒计时。
像一柄悬在万万人头顶的铡刀,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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