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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这位是我同事李德昌。今天冒昧登门,是想向您请教一点关于秦建国主任的事。”
门缝没动。那只眼睛眨了眨,瞳孔收缩了一下,像受惊的猫。
“秦主任?”老人声音干涩,“他……出事了?”
“是。”孙荣没隐瞒,“昨晚……家里出了事。”
门缝终于缓缓拉开。沈国忠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腰背佝偻,头发全白,脸上沟壑纵横,右手无名指缺了半截,断口处结着暗褐色的老茧。他侧身让开,目光在孙荣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李德昌手中袋子,没说话,只伸手接过,动作迟缓却稳当。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旧木桌,两把竹椅,墙上挂着褪色的毛主席像,下方摆着一台罩着蓝布的收音机。唯一亮着的是桌上一盏玻璃罩煤油灯,火苗细弱,将老人影子投在斑驳墙面上,巨大而扭曲。
“坐。”沈国忠指了指竹椅,自己坐到桌边,从抽屉里摸出一包“丰收”烟,抖出一支,没点,只捏在指间反复摩挲。
孙荣没坐,站在灯影边缘,垂手而立:“沈老,我们知道您当年是经委主任,秦建国同志是您一手提拔的副主任。他退休前,最后几年,您俩共事时间最长。”
老人没应,只把烟凑到鼻下闻了闻,又放回烟盒。
“今晚来,不为别的。”孙荣继续道,“就想请您帮我们理一理,秦主任在任期间,有没有什么特别棘手的项目?或者……有没有谁,因为他的某个决定,日子过得特别难?”
沈国忠眼皮耷拉着,像两片枯叶覆在眼窝上。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砂纸磨过锈铁:“难?谁的日子不难?”
“那……有没有人,难到恨他入骨?”
老人手指一顿,烟盒边缘被捏出一道凹痕。他抬眼,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孙荣脸上,浑浊却锐利:“小伙子,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老人喃喃重复,忽然咳嗽起来,肩膀剧烈耸动,咳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李德昌下意识想上前扶,被孙荣一个眼神止住。
咳声停歇,老人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方洗得发硬的蓝布手帕,擦了擦嘴角。手帕一角,隐约露出半个褪色的红五星。
“八三年,化肥厂改制。”他声音低哑,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县里批了指标,让厂子裁一半人,腾出钱来上新设备。秦建国管这事。他定了个名单,一百二十七个,都是四十岁以上的老工人。”
孙荣屏住呼吸。
“名单贴出去那天,厂门口围了三百多人。”老人望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有个叫赵大勇的,焊工,干了二十五年,老婆瘫在床上,儿子才十岁。他跪在秦建国车前,求他把名字划掉。秦建国没下车,让司机开车,从他手背上碾过去了。”
李德昌倒吸一口冷气。
沈国忠却没看他们,只盯着那簇火苗,仿佛要把它看穿:“后来呢?后来赵大勇没死,手废了,领了三百块‘慰问金’,回了老家。去年,听说他在镇上修自行车,手抖得连螺丝都拧不紧。”
“他恨秦建国吗?”
“恨?”老人忽然嗤笑一声,烟盒啪地捏扁,“他连恨的力气都没了。恨是活人的事。死了的人,才真恨。”
孙荣心头一凛:“死了?”
“赵大勇。”老人吐出四个字,像吐出一块冰,“上个月,冻死在桥洞下。身上揣着一瓶农药,没喝,瓶子空了。警察说是自杀。”
屋内寂静得能听见煤油燃烧的细微嘶嘶声。
孙荣沉默数秒,忽然问:“沈老,您知道秦主任书房里,有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吗?1985到1988年的。”
老人摩挲烟盒的手指,猛地僵住。
灯焰倏地一跳,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像刀刻斧凿。
“那个本子……”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像吞下一块滚烫的炭,“他从不给别人看。”
“为什么?”
沈国忠抬起眼,浑浊瞳孔里,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光:“因为本子上写的,不是功劳,是名字。”
“什么名字?”
“所有……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名字。”老人声音轻得像耳语,“还有……所有,该进监狱,却因为一个电话、一张条子,最后只罚了五百块钱的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孙荣年轻却绷紧的脸,忽然问:“小伙子,你见过血吗?”
孙荣没答。
老人自顾自说下去:“真正的血,不是红的。是黑的,发臭,粘在手上洗不掉。秦建国那双手……早就洗不干净了。”
话音落下,煤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火苗猛地蹿高,映得满室光影乱晃。
孙荣深深吸了口气,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老人面前——是秦建国一家五口的全家福,摄于去年春节,背景是崭新的瓷砖客厅,每个人都笑着,笑容饱满,仿佛从未被阴影笼罩。
“沈老,这张照片上的人,昨晚都死了。”孙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连三岁的孩子,脖子上挨了三刀。”
老人盯着照片,手指无意识抠着烟盒边缘,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许久,他抬起眼,声音嘶哑如裂帛:“……报应啊。”
就在这时,门外楼梯口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是粗暴的砸门声:
“开门!公安局的!”
门被撞开一条缝,陈年虎探进头,脸色煞白,额角全是汗:“冯队!快!医院刚打来电话——老太太醒了!她说……她看见凶手了!”
孙荣霍然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锐响。
沈国忠却一动不动,只将那张全家福慢慢翻过来,背面朝上。昏黄灯光下,照片背面一行铅笔小字浮现出来,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账本烧了,人还没死透。”**
孙荣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老人正把捏瘪的烟盒塞回抽屉,动作缓慢,手指颤抖。抽屉合拢时,那半截缺失的无名指,在昏光里划出一道惨白的弧线。
楼下,一辆警车正撕开暮色,鸣笛呼啸而去,红蓝光芒旋转着,将整条东街染成一片惊惶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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