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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3章 完整的悲剧链条(6K)(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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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报工作的县局领导。此刻椅背上搭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藏蓝警服外套,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粉笔灰,显然是刚从会议室回来。

    孙荣没坐,反而绕过桌子,径直走到陈志远身后,伸手按在他僵硬的肩颈处,拇指用力揉压那处常年伏案留下的硬结:“师父,您这颈椎,再这么熬下去,以后甭说抓人,连笔都捏不稳。”

    陈志远身子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哼了一声:“少管闲事。你现在的任务是熟悉处里情况,不是给我当按摩师。”

    “这不是熟悉嘛。”孙荣手上力道不减,声音却沉静下来,“王涛调走后,处里缺个主心骨。您这位置,该升了。”

    陈志远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墨痕,像一条突兀的、无法愈合的裂口。他没回头,只是盯着那道墨痕,许久,才缓缓道:“你小子,翅膀硬了,学会戳人肺管子了?”

    “不是戳。”孙荣松开手,退后一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陈志远面前,“是递梯子。”

    陈志远低头看去——是份《关于进一步优化刑侦处组织架构及人员配置的请示》,落款处赫然签着孙荣的名字,日期是昨天凌晨两点十七分,旁边还附着一页手写的补充说明,字迹凌厉如刀刻:“建议由陈志远同志暂代处长职务,全面主持工作。其资历、能力、群众基础,全省刑侦系统有目共睹。过渡期不宜过长,建议三个月内完成正式任命程序。——孙荣。”

    陈志远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他没去碰那份文件,反而猛地拉开最上层抽屉,从一叠泛黄的旧案卷底下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曲,上面用钢笔写着“1987.3-1990.6 长乐模式雏形手记”,扉页上还有一行褪色的小字:“教不会徒弟,就别怪徒弟抢饭碗。”

    他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夹杂着潦草的流程图、嫌疑人关系树、还有大量被红笔圈画批注的细节。其中一页的右下角,贴着一枚小小的、早已干瘪发脆的槐树叶标本——正是老槐树坡上那种,叶脉清晰,边缘微锯齿。

    “这本子,”陈志远的声音忽然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第一次见它,是在哪儿?”

    “在您床头柜抽屉最底下。”孙荣答得很快,“那天我帮您取降压药,不小心碰掉了它。您当时说……”

    “我说,”陈志远接上,目光依旧停在那片枯叶上,声音沙哑,“‘这玩意儿,比你小子的骨头还硬。’”

    两人同时沉默。窗外的梧桐叶被风拂动,沙沙声填满了整个空间。阳光移动了几寸,恰好照在那枚枯叶上,叶脉仿佛重新活了过来,在光线下蜿蜒如血。

    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一条缝,付弱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晃着个保温桶:“孙处,您要的骨头汤,老贾亲自煨的,还热乎!哎哟,师父您也在啊?那正好,一起趁热喝——”他目光扫过桌上那份文件,又看看陈志远手中那本旧笔记,再瞅瞅孙荣平静的脸,话音戛然而止,眼睛越睁越大,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嘴角一点点咧开,最后干脆笑出声,肩膀直抖:“行啊!你们师徒俩……这是唱哪出双簧呢?”

    陈志远终于合上笔记本,“啪”一声扣在桌上,震得保温桶盖子嗡嗡作响。他抬眼看向孙荣,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初,却不再有锋芒,只余下一种近乎疲惫的、深不见底的澄澈。

    “汤,放桌上。”他命令道,然后扯过那份请示,拿起笔,在“建议由陈志远同志暂代处长职务”那行字下面,重重划了一道横线,墨迹浓重,力透纸背。

    孙荣没动,只静静看着。

    陈志远没抬头,笔尖悬停半秒,忽然转向空白处,写下一行新的批示,字字如凿:

    “同意。另:即日起,孙荣同志分管案件质量评查、新警带教及跨区域协作机制建设。所有呈报材料,须经其签字确认方可流转。”

    写完,他摘下眼镜,用衣角仔细擦拭镜片,再抬眼时,目光已恢复如常,甚至带了点久违的、近乎促狭的笑意:“怎么?新官上任,连碗汤都不敢喝了?”

    孙荣笑了。

    他拉开椅子,在陈志远对面坐下,接过付弱递来的汤碗。揭开盖子,热气裹着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汤色清亮,浮着几粒金黄的油星,沉底的排骨炖得酥烂,露出雪白的骨髓。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汤很烫,很咸,很香。

    像十七年前那个暴雨夜,他浑身湿透闯进陈志远家门,老人二话不说塞给他一碗滚烫的姜汤时的味道。

    窗外,一只灰喜鹊扑棱棱飞过梧桐枝头,衔走一片青翠的叶子。

    孙荣低头喝汤,没看见陈志远悄悄把那本磨白的笔记本塞回抽屉深处,也没看见付弱转身时,迅速抹了把眼睛,又立刻换上嬉皮笑脸的模样,凑过来小声问:“孙处,下回……咱能不能把‘双簧’改叫‘三簧’?您看我这嗓子,天生就是配角命,但绝对是个好捧哏!”

    孙荣放下汤碗,瓷勺与碗沿磕出清脆一声响。

    他抬头,目光越过付弱的肩膀,落在办公室墙上那幅褪色的《人民警察誓词》上。墨迹虽淡,字字却如刀刻:“我志愿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

    他忽然想起昨夜火车上,自己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的那行字——不是屈原的“路漫漫其修远兮”,而是另一句:

    “案卷翻尽千重浪,犹见初心未曾凉。”

    笔尖划破纸背,墨痕深深,至今未干。

    此刻,阳光正一寸寸漫过那行字,将墨色映得发亮,像一道永不冷却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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