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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窝棚的尽头，长孙皇后发现，三五个孩子正蹲在泥地里，用树枝拨弄着什么。

    那些孩子大的不过八九岁，小的看着只有四五岁。

    个个瘦得肋骨根根凸起，皮肤黝黑粗糙。

    衣衫与其说是穿，不如说是...

    消息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起初只是幽微的晕染，无声无息，却在长安城最隐秘的角落里悄然扩散。最先感知到异样的是东市南角卖炊饼的老孙头——他昨日还蹲在鸡毛店外啃冷馍，今日却见两个穿皂隶服色、腰挎短刀的差役，没进店门，只站在檐下朝里喊了声“李世民”，便将人请走了。老孙头眯起浑浊的眼，咂摸着这名字耳熟，又不敢多问，只把这事悄悄咽进肚里，当晚便告诉了同在贫民窟讨活的瘸腿张。瘸腿张当晚就扒着土墙翻进了沙子店后巷，贴着墙根听了半宿，听见几个新来的“衙门文书”在灯下念什么“万年县清册”、“良籍造册”、“田土授受条令”，字字都像钉子，敲得他耳膜嗡嗡响。

    第三日清晨，流民窟西口那扇常年歪斜、用枯枝和破席勉强撑住的木栅门，被四名禁卫齐齐推开。没有呵斥，没有鞭子，更没有往日惯常的驱赶与推搡。只有一队穿灰布直裰、袖口绣着小篆“户曹”二字的吏员，抬着三张长案，静静立在泥泞路口。案上摆着竹简、麻纸、朱砂砚、狼毫笔，还有一只青釉小碗，盛着半碗清水——那是用来净手、再蘸朱砂按印的。

    人群先是远远围拢，如潮水试探礁石，怯而无声。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把脸埋进孩子颈窝，怕哭声惹祸；有断指的老汉缩在墙根，把破袄裹得更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更多人则死死盯着那碗清水，仿佛那是从未见过的神物。直到一个鬓角花白、面容和善的中年吏员起身，用不疾不徐的官话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为安流徙之民，正编户之籍。凡自愿留籍关内者，今日起，可至案前自陈姓名、乡贯、生年、亲属、所习之业。验明属实，即赐良籍，授地四十亩，免赋三年。若愿赴朔方、云中、灵武开垦者，另加耕牛一头、粮种五斗、铁犁一副，并予路费三百文。”

    话音落处，风仿佛停了一瞬。

    一个穿补丁裤衩、赤脚踩在冻土上的少年猛地往前冲了两步，又硬生生刹住，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他身后，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妪忽然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泥浆糊了她满面，可她浑然不觉，只是反复叩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谢天恩……谢天恩啊……”

    人群开始松动，如冰面初裂。有人迟疑地挪步，有人互相推搡着向前，有人拽着孩子的小手，指尖冰凉却攥得极紧。当第一个叫“阿狗”的少年在吏员指引下，伸出皲裂发黑的手指，在温热的朱砂里轻轻一按，再稳稳印在麻纸上时，围观者中不知谁低低抽泣起来，随即，那声音便如野火燎原，迅速蔓延开来——不是悲鸣，而是压抑太久、骤然松脱的呜咽，是绝望深处突然照进一道光时，灵魂本能的战栗。

    耿大方是第三日午后才随长孙入城亲见的。

    他未乘肩舆，亦未带仪仗，只穿了件素净的鸦青襕袍，由长孙牵着手，缓步穿过东市喧闹的人流，拐进那条曾弥漫着腐草与汗馊气味的窄巷。巷口已无昔日乌压压的人影，只有几个禁卫持戟肃立，目光沉静。再往里走，泥泞未干，但路面上新撒了一层细黄沙，踩上去松软无声。沙子店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敞开着，里面竟收拾得异常干净，几块青砖垒成简易灶台，上面搁着一只烧得黝黑的陶釜，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飘散出一股久违的、踏实的粟米香。

    耿大方脚步慢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腰间玉佩的雕纹。长孙侧首看他，目光温润：“殿下在想什么？”

    “老师……”耿大方声音很轻，几乎被远处孩童追逐的嬉闹声盖过，“他们闻到这米香，会不会觉得……是在做梦？”

    长孙未答，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看前方。

    沙子店门口，一个熟悉的佝偻身影正弯腰扫着门前积雪。是李世民。他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胡须刮得干干净净。他扫得极慢，极认真，每一帚下去，都扬起细微的雪尘，在斜射进来的冬阳里浮游如金粉。听见脚步声，他抬头，一眼便认出了耿大方，脸上瞬间绽开一个近乎憨厚的笑容，慌忙丢下扫帚，就要屈膝行礼。

    耿大方快步上前，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肘。

    “老人家，不必多礼。”他仰起小脸，目光澄澈，“您扫的，是这巷子的雪。可您扫过的地，将来要种粟米，要长麦子，要养活人。”

    李世民怔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起一层水光，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用力点头，肩膀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旁边沙子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蓬头垢面、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探出头来，手里紧紧攥着半块烤得焦黄的粟饼。他显然刚睡醒，眼睛还带着惺忪睡意，可当目光落在耿大方身上时，那点睡意瞬间被一种混杂着惊惧与奇异光彩的东西取代。他下意识地把饼往身后藏了藏，又飞快地瞥了眼李世民，见老人只是含笑看着，才壮着胆子，用嘶哑的童音问：“你……你是那天夜里，坐在火堆边的人？”

    耿大方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如同初雪。“是我。”

    男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忽然举起那半块饼，踮起脚尖，努力伸向耿大方：“给……给你吃！我娘说，恩人饿不得肚子！”他顿了顿，又急急补充，仿佛生怕对方不信，“这饼，是我今早领的！不是偷的！”

    耿大方没有接饼。他只是俯下身，与男孩平视，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那是长孙亲手所绣，角上缀着几颗淡青色小梅——轻轻擦去男孩鼻尖沾着的一点灰。动作轻柔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我不饿。”他声音温和，“你吃吧。吃饱了，明年春天，跟我一起去城郊看新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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