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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殿内,房玄龄、杜如晦、薛收、魏征等人鱼贯而入。
见李世民端坐案后,陈玄玉坐在一旁,便知道又有大事了。
李世民没有绕弯子,将陈玄玉的分段式运输法,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殿内寂静...
玉仙观大殿内檀香缭绕,青烟如缕,自铜鹤口中袅袅升腾,在斜照进来的夕光里浮沉游移。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轻爆之声,百余双眼睛齐刷刷落在首座之上——陈玄玉端坐不动,素青道袍垂落膝前,袖口微褶,左手按在案几边缘,指节分明,右手搁于膝上,掌心向上,似承天意,又似纳万言。
他没说话,众人便不敢开口。
岐晖须发皆白,枯瘦如松枝的手拄着紫檀拐杖,目光却锐利如鹰隼,在陈玄玉脸上逡巡片刻,终是微微颔首,喉结上下一滚,只低声道了句:“真人气度愈深了。”
王远知坐在右首第三位,身着赭色云纹道袍,未戴冠,只以木簪束发,闻言侧目一笑,却不接话,只将手中一柄乌木拂尘轻轻搭在膝头,目光沉静如古井。
殿内无人咳嗽,无人挪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有殿外几株老柏被晚风拂过,簌簌作响,声如远潮。
陈玄玉终于抬眸。
目光不疾不徐,自左至右,自前至后,缓缓扫过全场。那眼神无威压,无锋芒,却似有实质重量,所过之处,众人肩背不自觉地挺直三分,连最年少的阁皂山新晋执事也屏住了气息。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诸位道友,今日召各位来,非为论经,非为布道,亦非为争佛门香火。”
“是为——正名。”
“正谁之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岐晖脸上,又掠过王远知、杨为雷、张恒,最后停在殿角一位面色黝黑、袍角沾着泥点的岭南道观主持身上。
“正道门之名。”
满堂寂然。
有人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有人喉头滚动,有人悄悄瞥向左右,似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正名?道门何曾失名?这些年风头正劲,宫观重修,弟子倍增,士族争送子弟入观习道,连长安城外三里铺新起的茶肆,门口匾额都题着“太清遗韵”四字——这哪是失名?这是鼎盛!
可陈玄玉下一句话,便如惊雷劈开浮云:
“去岁冬,岭南道录司呈报:韶州曲江,有观主强占民田三百亩,伪称‘神赐福田’,勒令佃户改契为奴;又设‘消灾法会’,索银二十两一人,贫者不许入坛,反被驱逐出村,冻毙雪中者三人。”
他语速不变,音调亦无起伏,仿佛只是念一份寻常公文。
可殿中已有数人面色微变。
“去岁腊月,河南道奏:洛阳白马观,以‘炼丹需童男童女纯阳之血’为由,诱买七岁幼童五名,囚于地窖三月,待其‘气衰神散’,取其心血合药——尸身弃于邙山乱葬岗,今春野狗掘出残骨七具,齿龄皆在六至八岁之间。”
王远知手中拂尘猛地一颤,乌木柄撞上膝骨,发出一声闷响。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眼底血丝密布。
“今年五月,剑南道急报:青城山下三清观,私铸铜钱,纹样仿开元通宝,唯‘元’字缺一笔,‘通’字少一捺,混入市面千余贯,致邛崃一带商旅拒收铜钱,市价崩落,农人卖粮不得钱,饿殍遍野。”
陈玄玉终于停住,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
笃、笃、笃。
三声。
如丧鼓。
“以上三事,皆查有实据,文书俱在刑部与御史台存档。”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全场,“若有人不信,明日可赴大理寺调卷阅看。我陈玄玉,不拦,不遮,不护。”
殿内死寂。
连烛火都似凝滞不动。
张恒——龙虎山第四十九代天师嫡系,向来以狂狷傲物著称,此刻却垂首盯着自己靴尖,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在皮肉上划出四道血痕。
杨为雷忽然起身,一撩道袍下摆,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在青砖上,声音嘶哑:“真人!此事……阁皂山绝无参与!我已遣执法长老彻查本山辖下十七观,凡涉强占、敛财、私铸者,一律废除道籍,交有司治罪!”
他话音未落,岐晖也缓缓起身,拐杖点地,发出笃的一声,竟也俯身一礼:“楼观道愿为表率。即日起,全道禁绝一切‘消灾’‘祈福’‘延寿’之名目收费,香金只收三文,多一文不取。若有违者,逐出山门,永不复录。”
王远知没动,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茅山派,自即日起,废除‘秘传符箓’‘灵丹妙药’诸般虚妄名目。所有符咒,皆须注明效用时限、禁忌条目,印于黄纸背面;所有丹药,须列明药材、炮制法、服法、毒副反应,刊于《道藏补遗》附册,凡不列者,视同妖言惑众。”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陈玄玉:“真人,此三条,可够?”
陈玄玉看着他,良久,轻轻摇头:“不够。”
满堂一震。
王远知眉头骤然锁紧:“还差什么?”
“差一条根本。”陈玄玉站起身,缓步走下丹墀,青袍衣摆在阶沿微微飘动,“诸位方才所言,皆是‘止恶’,而非‘立善’。”
他停在殿中央,环顾众人:“道门兴盛,靠的不是香火钱,不是新宫观,不是士族追捧。”
“是靠——信。”
“百姓信你,因你救他病,渡他厄,教他识字,授他农桑,替他申冤,护他孤寡。”
“士族信你,因你守礼法,明纲常,教子弟忠孝仁义,不堕家风。”
“朝廷信你,因你安民心,正风俗,化戾气,弥兵戈。”
“可如今呢?”
他声音陡然转厉,如金铁交击:
“百姓见道人,先躲;士族见道人,皱眉;朝廷见道人,提防!”
“你们告诉我——这还是道门吗?”
“这不过是披着道袍的豪强!顶着老君名号的衙役!借着青牛图腾行劫掠之事的贼寇!”
“若再如此下去,不出三年,天下必有‘灭道’之议!到那时,不是佛门推波助澜,而是——百姓自发拆观毁像,砸碎丹炉,烧尽经卷!”
他猛然转身,指向殿外西天沉沉暮色:“看见那片红了吗?不是祥云,是血光!是道门自己泼上去的血!”
满殿道人,无一人敢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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