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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玄玉从宫里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沿着宫墙往外走,一路遇到好几拨官吏。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远远见了他,便放慢脚步,躬身行礼。
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带着某种...
风雪在漠北肆虐了整整十七日。
第七日时,夷女下令焚烧金帐外堆积如山的干牛粪——那是部落三年积攒的过冬燃料,本该撑到开春。火堆燃起时,青烟被狂风撕成碎絮,飘向南方,像一道无声的求救信。
第十一日,拔野古部送来急报:七千户牧民中,冻毙者逾千,牲畜折损六成,毡帐坍塌八百座,三处水源被雪封死,幼童与老人死亡率高达四成。报信使者嘴唇乌紫,指甲缝里嵌着血痂,跪在金帐前喘息未定便昏死过去。夷女亲自灌下热羊奶,又命医者以温酒揉搓其四肢,半晌才醒。那人睁眼第一句话是:“可汗……我们……不是冻死的,是饿死的。”
夷女没说话,只把一枚黑铁箭镞放在他掌心。那是去年冬颉利赐予各部首领的“令箭”,刻着狼头纹,背面铸着“天命所归”四字。如今箭镞已冷,纹路被雪水浸得模糊,像一道结痂又裂开的旧伤。
她当晚召来十二部酋长,在金帐深处围坐于篝火旁。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皲裂的脸。没人开口,只有风在帐顶铁箍上呜咽,如同亡魂低语。
“我听说,”夷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声,“漠南那边,有人用冻僵的手指,蘸着粟米粥在冰面上写字——写的是‘谢天可汗’。”
帐内一静。有人喉结滚动,有人低头拨弄火炭,有人悄悄攥紧腰间弯刀。
“我也听说,”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河套那边,汉官教突厥妇人用羊毛混麻线织厚毯,教孩子辨识雪下可食草根,教老人用牛骨熬胶修补破毡。还听说,有个叫陈玄玉的唐使,三个月走遍三十六个迁居点,脚上磨穿三双靴,冻掉两根脚趾,却把三百户无主孤儿,尽数编入‘天策义学’,授识字、算数、耕牧之法。”
她停住,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卷油布包着的纸册——那是半月前截获的唐军驿马密报副本,墨迹被雪水洇开几处,但字字清晰:
【贞观四年十月廿三,甘露殿诏:漠北灾情既重,天子敕令,即日起,凡突厥部族遣使赴长安求援者,不问其属何部、曾否抗唐、有无罪愆,一概准其入境;所携灾民,沿途官府供食宿、治冻伤、发棉衣;至京后,由鸿胪寺设‘北庭赈抚院’专司安置;赈粮按户计口,老幼妇孺同例,不分男女贵贱;另拨钱三十万贯,采办牛羊种畜、铁铧犁具、草籽麦种,分发至各部越冬营地。诏末朱批:‘朕为天下共主,岂分华夷?但使活命,即是吾民。’】
帐内死寂。
一名白须酋长突然起身,解下腰间皮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酒液顺着他颈侧皱纹流进领口,像一道蜿蜒的泪痕。他抹嘴,声音沙哑:“可汗……我部昨夜埋了十七具尸首。最小的那个,才三岁,怀里还揣着半块没啃完的冻奶酪。他娘抱着他哭,说‘阿爸,你若活着,今天该教他射第一支箭了’……可他阿爸,去年春天死在阴山脚下,被苏定方的陌刀砍断了脊骨。”
另一人接口,嗓音颤抖:“我儿去年跟着薛延陀劫掠唐商队,抢回一车盐。可盐没吃完,雪就来了。他冻烂的左手,连盐袋子都拎不动……”
话未说完,第三个人猛地砸碎陶碗:“够了!再提那些事,能暖得了身子?能喂饱孩子?能救回冻僵的羊羔?”
众人沉默。火堆噼啪爆响,火星窜起半尺高,又黯淡下去。
夷女缓缓起身,摘下头顶狼首金冠,置于火堆正上方——金冠边缘很快泛红,狼眼处沁出细密汗珠般的水汽。她看着那抹微红,轻声道:“这冠冕,是我亲手熔了颉利的旧印铸的。他说,戴上它,便是草原新的天命。”
她抬手,将金冠轻轻推入火中。
“嗤——”
一声轻响,金冠沉入炭火,狼首熔成一滩赤红,随即被灰烬吞没。
“从今日起,我不再称汗。”她转身面对众人,袍角扫过地面积雪,“我只做漠北灾民的‘守夜人’。谁愿随我,明日一早,备齐冻僵的羊皮、失温的孩童、断腿的老马,跟我去长安。”
没人应声。可次日黎明,金帐外已排起三条长队:一条是拄拐老人,背负冻疮溃烂的孙儿;一条是裹着破毡的妇人,怀中婴儿裹在羊皮襁褓里,小嘴吮着母亲干瘪的乳头;一条是少年,牵着瘸腿的马,马上驮着半扇冻硬的牛肉和三捆枯草。
队伍出发那日,风雪稍歇,天色铅灰,云层低得几乎擦过驼峰。夷女没乘马,步行在最前。她脱下左袖,露出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那是十年前,她率亲卫突袭唐军粮道时,被一支淬毒弩箭所伤。当时她扯下战旗裹住伤口,带血的旗面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此刻,那道疤在寒风中泛着青白,像一条蛰伏的蛇。
队伍行至黄河冰面,冰层厚达三尺,裂纹如蛛网蔓延。忽然,冰下传来沉闷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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