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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一声冷笑从云中坠下。
雾气豁然撕裂,现出三道黑袍身影。为首者手持青铜戈,袍角绣着九头蛇纹;左侧女子腰悬骨笛,笛孔里钻出缕缕黑烟;右侧老者拄着缠满人发的拐杖,杖首镶嵌的眼球正滴溜乱转,死死盯住祝歌。
“南越九黎部,奉大巫祝诏令。”持戈者戟指祝歌,“取汝项上头颅,祭《连山》重见天日!”
柳尖尖剑光乍起,却在离对方咽喉三寸处硬生生顿住——那眼球竟张开第二层眼皮,瞳孔里浮现出祝歌幼时被锁在祠堂跪抄《孝经》的幻影!“住手!”她厉喝,额角青筋暴起,“此乃摄魂瞳术,专攻心障!”
祝歌却笑了。
他缓步上前,靴底踩碎戈头旁一块青苔。苔下岩石裸露,竟天然生成太极阴阳鱼轮廓。他俯身,食指蘸取戈头滴落的鲜血,在阴阳鱼中心一点。
“滋啦——”
血珠落地处腾起青烟,烟中浮现半阙诗: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九黎三人面色剧变。持戈者手中青铜戈突然悲鸣,戈身浮出密密麻麻的甲骨文字,全是《诗经》残句;骨笛女子怀中笛子自动脱鞘,笛孔喷出的不再是黑烟,而是一缕缕墨色柳枝;就连老者拐杖上的人眼,瞳孔里映出的幻影也变成了漫天飞雪。
“《诗经》……”颜礼渊声音发颤,“他用‘兴’法解了《连山》咒术?!”
祝歌直起身,拂去指尖血渍。“《连山》讲万物生灭,《诗经》道人情起伏。”他望向云海深处,“你们的巫术,缺了人间烟火气。”
持戈者喉头咯咯作响,青铜戈寸寸龟裂。他忽然仰天长啸,啸声竟化作九道黑气冲天而起,在云层中勾勒出狰狞蛇形。可下一瞬,那蛇形云图猛地一滞——云海尽头,一道素白身影踏着朝阳缓步而来。
白衣曳地,宽袖飘摇,腰间悬着半块残玉。那人每走一步,脚下云雾便凝成一朵青莲,莲瓣舒展时,隐约可见朱砂写就的“社稷”二字。
“提灯真君。”持戈者嘶吼,“你敢坏九黎大事?!”
白衣人置若罔闻,只对祝歌颔首:“红河府东街第三棵槐树,根须已蔓延至地脉节点。若遇危局,以血滴树,可召六百年前埋于树下的‘守城俑’。”
祝歌心头剧震。东街槐树?他昨日还曾倚树读《论语》!
白衣人不再多言,袖袍轻扬,云海骤然沸腾。九黎三人脚下石阶寸寸崩解,化作漫天星砂,裹挟着他们坠入虚空。临消失前,持戈者怨毒的目光穿透星砂,死死烙在祝歌脸上:“《连山》现世之日,便是你儒道湮灭之时!”
星砂散尽,云海重归平静。
祝歌低头,发现方才蘸血点化的阴阳鱼石面,正缓缓渗出温热泉水。泉水流经青砖缝隙,所过之处,砖缝里钻出嫩绿草芽,芽尖顶着露珠,露珠里倒映着万里晴空。
“走。”他抬步踏上石阶。
第一级台阶,他脊梁挺得更直;
第二级台阶,袖口墨渍悄然晕染成竹叶形状;
第三级台阶,山风卷起他鬓角碎发,发梢竟凝出细小冰晶——那是《中庸》“致中和”三字在血脉里结出的霜花。
身后,柳尖尖收剑入鞘,忽然轻声道:“主人,您方才点化阴阳鱼时,指尖血色比昨夜深了三分。”
祝歌脚步未停,声音随风飘来:“因为今日,我已不是二境。”
云海在他脚下铺展成素绢,而他的影子被朝阳拉得极长,斜斜投在青石阶上——那影子里,隐约有无数微小篆字游走,正是《易经》《诗经》《礼记》的残章断句,正以血为墨,以身为纸,无声书写着一条通往盛京的、崭新的儒道长阶。
石阶尽头,朝阳熔金泼洒,将整条云梯染成赤色。祝歌的影子在赤色中不断延展、分裂,最终化作千百个模糊轮廓,每个轮廓手中都握着一支秃笔,笔尖饱蘸浓墨,正同时书写同一句话:
**“负青天而无愧,御长风而独行。”**
墨迹未干,山风忽起,卷走所有虚影。唯余祝歌一人,青衫素净,背影单薄,却如一根楔入天地的定界桩,牢牢钉在云海与朝阳之间。
他迈出第七步时,脚下石阶无声碎裂,化作纷飞玉屑。玉屑在空中翻涌,竟自行排列成一座微缩的八道宫模型,宫门匾额上,“八道”二字熠熠生辉,而“宫”字最后一捺,正由他方才滴落的血珠凝成。
远处,颜礼渊默默取出墨砚,将这血色玉屑尽数收拢。他知道,当祝歌踏入盛京那一刻,这玉屑便会化作第一卷《盛京纪事》,而执笔之人,必是他。
云海之下,蜀疆边界,一道枯瘦身影正蹲在断崖边,用指甲在岩壁上刻划。刻痕歪斜如蚯蚓,却奇异地组成了与祝歌影子中相同的篆字。老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朝盛京方向咧开嘴,露出满口漆黑牙齿:“好苗子……可惜,要被那群老棺材钉嚼碎骨头了。”
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粒粒晶莹剔透的虫卵。虫卵滚落悬崖,坠入云海前,每颗卵壳上都浮现出小小的、正在挥毫的祝歌侧影。
云海翻涌,吞没了所有痕迹。
而祝歌的足音,正一下下叩击着青石阶,越来越响,越来越稳,越来越像一柄儒剑出鞘时,那清越悠长、割裂长空的铮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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