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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旧事”。
宸妃——正是“重瞳皇子”的生母李宸妃!
顾清远猛然站起。
“若兰,那‘启光寺’建于后晋开运二年,会昌灭佛后被毁。会昌灭佛在唐武宗年间,距后晋开运尚有百年——等等,不对!”
他脑中电光石火,将线索逐一拼合。
会昌灭佛,唐武宗年号,公元845年。后晋开运二年,公元945年。中间隔了一百年。
一座被毁的寺庙,怎么可能在一百年后“重建”?
除非它根本没有被毁——或者,“重建”的从来不是寺庙。
是摩尼教。
唐武宗灭佛,摩尼教遭禁,教徒转入地下。他们需要据点,需要掩护,需要一座“合法”的建筑来藏身。于是他们找到一座被废弃的佛寺,稍加修缮,以“古寺重生”为名,暗地里供奉自己的神祇。
“启光”二字,本就是摩尼教术语——“开启光明”。
而林远,那位精通针灸的太医,被贬出京后,去了哪里?
他会不会也去了杭州?去了那座“启光寺”?
他会不会就是——
顾清远不敢再想下去。
他看向窗外,东方已现鱼肚白。
三月初三,到了。
辰时,北高峰。
顾清远率人抵达山脚时,晨雾未散。灵隐寺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香客三三两两沿石阶上行,与寻常春日无异。
可他知道,这座山里有不寻常的东西。
韩锐昨夜带来的人马已分批潜入,伪装成香客、樵夫、行脚僧。周邠带杭州厢军封锁山下各条路径,只等信号。
“使相,”韩锐低声道,“山上那座废寺在西北角,距主峰约二里。据俘虏招供,寺中有地道通往山腹,里面可容数百人。”
顾清远点头:“‘天师’可曾现身?”
“山下眼线未见可疑人物。但……”韩锐顿了顿,“今早有三个和尚进了废寺,穿灰色僧衣,不像灵隐寺的人。”
和尚。
顾清远想起林默,想起玄苦,想起白马寺地宫那些穿僧袍的杀手。“天眼会”惯用僧侣伪装,那些灰衣人,多半就是。
“走。”
他抬步上山,苏若兰紧随其后。韩锐欲拦:“夫人——”
“她与我同去。”顾清远头也不回。
苏若兰没有说话,只将手轻轻搭在他臂上。
石阶湿滑,雾浓如絮。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云里。山路两旁古木参天,枝叶遮蔽天日,偶尔有鸟鸣,空灵而诡异。
行至半山,顾清远忽然停步。
前方雾中,隐约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灰色僧衣,手持一柄拂尘,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韩锐拔刀,顾清远按住他的手。
“阁下是?”
灰衣人缓缓转身。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眉目清隽,眼神却空洞得可怕,像两潭死水。
“顾使相,”他开口,声音平平淡淡,“家师等候多时。”
家师。
顾清远的心猛然一缩。
“令师是?”
灰衣人没有回答,只侧身让开半步,指向雾气深处的一条岔路。
“请。”
顾清远看着他,又看向那条路。岔路更窄,野草丛生,分明许久无人行走。
“顾某若不走呢?”
灰衣人仍那副神情,无悲无喜。
“家师说,顾使相会来的。因为使相想知道,林远是不是还活着。”
苏若兰的手一紧。
顾清远沉默片刻,抬脚向那条岔路走去。
韩锐率人欲跟,灰衣人伸手拦住。
“家师只见顾使相一人。”
“放肆!”韩锐怒喝。
“无妨。”顾清远回身,“韩指挥使,你们守住路口。半个时辰后我不出来,便攻进去。”
“使相!”
“这是命令。”
他握了握苏若兰的手,转身消失在雾中。
岔路尽头,是一座破败的寺庙。
山门倾颓,“启光寺”三字的匾额斜挂,被苔藓遮去半边。院中荒草没膝,残碑断碣横七竖八,一株老梅枯死多年,枝干如鬼爪伸向灰白的天。
顾清远踏进院子,身后的雾忽然涌来,将山门吞没。
正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他推开门。
殿中空无一人,只有一尊塑像。那塑像三头六臂,每只手掌心都有一只眼睛——正是“全知之神”。供桌上点着九盏油灯,灯焰青白,照得神像面目狰狞。
神像脚下,盘腿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半旧青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目微阖,像一尊入定的老僧。膝上横着一柄拂尘,尘尾雪白,一尘不染。
顾清远站在殿门内,没有再向前。
青袍人缓缓睁眼。
那双眼睛很清,清得像山间的泉水,没有戾气,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极深极远的平静。
“你来了。”他说。声音苍老,却不虚弱。
“你是林远?”顾清远问。
青袍人微微摇头。
“林远早已死了。”他说,“贫道如今,叫‘无垢’。”
顾清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林默的疯狂,没有曹评的野心,没有冯京的阴沉。只有平静——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平静。
“你是‘天师’。”
不是问句。
青袍人——无垢,微微颔首。
“贫道是。”
顾清远握紧袖中短刃。
“你是林默的父亲。”
“是。”
“你是顾清之的表亲。”
“是。”
“你当年被贬出京,来了杭州,进了这座‘启光寺’。”
“是。”
“你在这里,一待就是四十年。”
无垢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四十二年。”他说,“贫道在此,四十二年。”
殿中寂静,只有九盏油灯的灯焰偶尔噼啪作响。
顾清远看着这个老人,心中涌起一种极复杂的感觉。这是他追查数年的“天师”,是“天眼会”真正的首脑,是一切阴谋的源头。他设想过无数次与“天师”对决的场景,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一间破庙,这样一个老人,这样平静的对答。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
无垢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起身,拂尘轻挥,走到供桌前,将那九盏油灯一盏盏吹熄。
殿中暗下来,只剩神像背后的窗漏进几缕苍白的天光。
“顾使相,”无垢回过身,在昏暗中望着他,“你可知道,四十二年前,贫道为何被贬出京?”
“档案记载,是‘涉宸妃宫旧事’。”
“不错。”无垢道,“可那旧事,你可知详情?”
顾清远沉默。
无垢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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