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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一日，临近傍晚，吴国军队在樊城城外经过十余日的石砲砸城，在车骑将军朱然的指挥之下，终于攻破城池，全面占领樊城三面四座城门及城中所有战略要地。

    城中守将乃是魏国平难将军邹轨，此人在城破后...

    夏侯玄站在大将军府正堂中央，烛火映照下，他广袖垂落，脊背挺直如松，眉宇间却无半分退让之意。堂中诸人屏息，连鲁艺握着剑鞘的手都微微收紧，桓范垂目盯着自己腰间玉带上的蟠螭纹，指节泛白——这沉默比雷霆更沉，比刀锋更利。

    曹宇喉结微动，终究没有当场发作。他缓缓起身，踱至夏侯玄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钉楔入青砖：“太初，你可知郭淮当年如何得授雍州都督之职？非因战功独绝，乃因先帝亲口言‘郭伯济可托关西’。可托者，信也，亦是制也。孤今日遣桓长史往，非疑其能，实为安其心、固其权、束其势。若中枢两万精锐尽归其手，长安城中一纸军令，便可调扶风、冯翊、京兆三郡兵甲，而洛阳尚在千里之外——太初，你教孤如何睡得安稳？”

    夏侯玄抬眸，目光清冷如渭水冬夜之霜：“大将军所忧者，非郭都督，实乃自身耳。”

    堂中数人倒吸一口冷气。

    鲁艺霍然抬头，许允手指猛地掐进掌心，毌丘秀袖中拳头悄然攥紧。司马师站在门边阴影里，唇角竟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他早知夏侯玄不会低头，却未料他竟敢将那层薄纱撕得如此彻底。

    曹宇脚步一顿，面色骤沉如墨。

    “太初！”桓范急声低喝，额角青筋暴起，“慎言！”

    夏侯玄却已转过身，面向堂中众人，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如击玉磬：“诸君且听——郭都督镇守关西二十载，破羌胡、修水利、屯田积粟，所辖八万军士皆为其亲手调教，甲械之利、营垒之固、士卒之熟，天下无出其右！今蜀军自褒斜道倾巢而出，前锋已抵郿县以西三十里，斥候报称马岱亲率五千虎步营为先锋，其后张嶷、王平分领两路，各拥精骑万余，更有陈袛坐镇汉中，遥控全局。此非寻常袭扰，乃是举国之力、倾巢之谋！若分兵而治，步骑不协，粮道不一，号令不统，纵有十万之众，亦如散沙溃堤！大将军欲安己心，却置雍州百万生民于危崖之上，置大魏西陲于不测之渊——此非持重，乃自缚手足；此非制衡，实为授敌以柄！”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急促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一名浑身泥浆的斥候撞开府门，单膝跪地，手中战旗已被雨水浸透，旗面赫然染着暗褐血迹——那是雍州军独有的赤底玄麟旗，旗杆断裂处还缠着半截箭镞。

    “启禀大将军！郿县急报！”斥候声音嘶哑，喉头涌血，“蜀军昨夜冒雨强渡汧水，马岱部突袭阳平关外烽燧，斩哨卒七十二人！郭都督已亲赴郿县，与曹宇王使君共守东城；然蜀军弓弩奇锐，竟以连弩车破城楼女墙三处，箭矢如蝗，守军死伤逾千！更……更有一支奇兵，自陈仓故道斜插而上，绕过斜谷口，今晨已出现在武功县南十里——据俘获蜀卒供称，领军者，乃汉中相陈袛帐下偏将军费祎！”

    满堂俱寂。

    连曹宇手中那枚常把玩的青铜虎符都滑落于地，铿然一声，在死寂中震得人心发颤。

    夏侯玄垂眸望着那截断旗，忽然弯腰拾起，指尖抚过旗面裂痕，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大将军，您方才说，要安己心。可若郭都督守不住郿县，陈仓失陷，武功告急，长安西门洞开——那时，您还能安枕么？”

    曹宇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赤。他猛地抓起案上竹简，狠狠掷于地上，简册四散崩裂，墨迹淋漓如血：“传令！命桓范即刻整备兵马，明日寅时出发，不得延误半刻！另……另加调中军神弩营三千、霹雳车二十具，随军西行！”

    “遵令！”桓范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之声沉闷如鼓。

    夏侯玄却未动，只将手中断旗缓缓卷起，递向曹宇：“大将军，此旗残破，尚可缝补；关西危局，犹可挽回。但若再拖一日，便多一日溃散之机。在下斗胆，请大将军准我即刻返回长安，助郭都督统筹军务、调度粮秣、安抚民心。秦国国相之职，本就兼管京兆政务，此非僭越，实为本分。”

    曹宇盯他良久，终于闭目长叹，挥手示意左右退下。待堂中只剩二人，他才哑声道：“太初，你真以为……孤不知郭淮之能？你真以为……孤不愿全权付托？可你可曾想过——若郭淮胜了，朝野上下，还有谁记得孤坐镇洛阳之功？若他败了，万民唾骂，孤便是首当其冲的罪魁！这大将军之位，不是金殿玉座，是悬在万刃峰顶的孤石，稍一松懈，便粉身碎骨！”

    夏侯玄静静听着，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雍州山川图》，指尖轻轻点在斜谷口与陈仓道交汇之处：“所以大将军宁肯用两个统帅，也不肯用一个？宁肯让两支军队互不统属，也不愿信一人之决断？可大将军忘了——当年武皇帝征张鲁，亦曾独任夏侯渊为征西将军，节制三军，虽有韩遂、马超环伺，终定汉中。信任之重，不在爵位高低，而在临事不疑。”

    曹宇猛然睁眼，瞳中似有烈火燃起，又迅速熄灭，唯余疲惫灰烬：“……你走吧。即刻启程。孤命你为关西行军参赞，节制京兆、扶风二郡粮秣转运，可便宜行事。但——”他顿了顿，声音如铁铸，“郭淮军令，你可参议，不可驳回；桓范军令，你可协理，不可干涉。此乃底线。”

    夏侯玄深深一揖：“谢大将军成全。”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对曹宇，声音低沉却清晰：“还有一事，在下不得不言。蜀军既遣费祎绕道武功，必已断我雍凉联络之路。而轲比能三万鲜卑骑自萧关南下，若此时被蜀军游骑截断粮道，或遭伏击于泾水之畔——则非但援不了关中，反成累赘。故在下恳请，命凉州刺史徐邈即刻遣兵接应鲜卑军，引其由安定郡直趋咸阳，避开武功险隘。此策若成，鲜卑铁骑可为奇兵，自北压境，与郭都督东西夹击蜀军侧翼！”

    曹宇瞳孔骤缩：“你……怎知轲比能已至萧关？此讯尚未入洛！”

    夏侯玄未答，只微微侧首，烛光映亮他半边侧脸，轮廓如刀削：“在下离长安前，郭都督亲赠密信一封，言及鲜卑来援之事，嘱我若见大将军犹豫，便以此策为叩门之石。”

    曹宇怔住，继而苦笑，笑声干涩如枯枝刮过瓦檐：“好……好一个郭伯济。他早算准了孤必不肯尽付兵权，也早料定你必会替他说话。你们……早有默契。”

    “非是默契，”夏侯玄轻声道，“是二十年戍边熬出来的信。”

    他不再多言，拱手退出正堂。夜风卷起他衣袍下摆，掠过廊下铜铃，叮咚一声，清越悠长。『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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