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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底,陆怀民正式返校。
在这乍暖还寒的时节里,一股特殊的气氛却已经在校园里悄然弥漫开来,因为毕业季快到了。
77级,这个承载了太多意义的年级,即将完成他们在科大的学业。
这一届...
王庆福推着自行车刚走出院门,天上忽然飘下几片雪花,不紧不慢地落在他军大衣的肩头,又悄悄融化成一点微凉的湿痕。陆建国站在门槛上没动,陆怀民却快步追了两步,从怀里掏出个用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塞进王庆福手里:“王书记,这是砖瓦厂的初步设计图和土建预算,您路上翻翻,有哪处不合规矩、不合政策,您随时划出来,我回去改。”
王庆福低头看了看那本子,纸页边角已微微卷起,铅笔画的轮窑剖面图密密麻麻标着尺寸、火道走向、烟气流向,旁边还密密麻麻写满小字注释:黏土含水率32%—38%为宜;轮窑每圈12孔,日均出砖4800块;旧变压器负荷可承载60千瓦,够三台搅拌机加两台切坯机……他指尖在“轮窑”两个字上顿了顿,抬眼望向陆怀民,声音沉了几分:“怀民,你这图,不是照着省里技校教材临的吧?”
陆怀民摇头,笑了笑:“是照着青阳河下游凤阳县农机站去年拆掉的那座试验轮窑画的——我去拉鸭粪时蹲在窑口看了三天,跟烧窑老师傅聊了十七趟,记了八本笔记。回来又对照《砖瓦工艺学》第三章,反复比对过七遍。”
王庆福没说话,只把那本子往怀里揣得更紧了些,军大衣口袋鼓起一小块棱角。他跨上自行车,蹬了两下,车轮碾过薄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陆怀民一直目送他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才转身回院。
院里炭盆还没熄,余烬泛着暗红,周桂兰正蹲在枣树下扒蒜,蒜皮落了一地,像散开的白蝴蝶。她抬头问:“王书记走了?说啥了?”
“说年后全县推广陆家湾经验。”陆怀民蹲下帮她捡蒜皮,指尖沾了点泥,“还说徐县长要来村里看。”
周桂兰手一顿,蒜瓣滚进鞋帮里,她也不急着掏,只盯着儿子侧脸:“那砖厂……真能办成?”
陆怀民把蒜皮拢进簸箕,直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灰:“妈,您还记得咱家那口老井吗?当年打到十丈深,水是苦的,爹不信邪,往下再凿三丈,出了甜水。”他顿了顿,“砖厂就是那口井——现在凿的不是土,是政策缝里的光。”
周桂兰没应声,只把簸箕往灶房方向一推:“去,把鸭汤盛两碗,你爸蹲在堂屋算账,手都冻僵了。”
陆怀民端着碗进屋时,陆建国正伏在八仙桌上,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一本红皮的是合作社总账,一本蓝皮的是板鸭车间流水账,还有一本硬壳黑封的,崭新得连边角都没磨毛——那是砖瓦厂筹备专账。他拿铅笔尖点着其中一行,眉头拧得死紧:“怀民,这钱怎么算?公社批的地是免租,可轮窑砌筑光砖坯就要六万块,加上买煤、招工、修路、架线……光启动资金就得十二万。咱合作社账上只有四万七,年底分红发出去三万二,剩下那一万五,连买水泥都不够。”
陆怀民放下碗,从自己棉袄内袋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是张信纸,抬头印着“安徽省机械工业学校教务处”字样,右下角盖着一枚鲜红印章。他指着末尾一行字:“爸,您看这儿。”
陆建国眯起眼,凑近了读:“……经校党委研究决定,同意将我校‘75级建材工艺班’毕业实习基地设于清阳县陆家湾农工合作社,实习周期三个月,校方提供技术指导及部分设备调试支持,并协助联系省内两家砖瓦厂提供轮窑模具图纸……”
“这是冯岚雪托他老师牵的线?”陆建国猛地抬头。
“不止。”陆怀民指了指信纸背面一行小字,“老师还帮我联系了省轻工业厅下属的‘乡镇企业技术服务中心’,他们答应派两位工程师来驻点一个月,不收劳务费,只管吃住。老师说——”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些,“他说,咱们不是第一个想办砖厂的村子,但可能是第一个把轮窑图纸画得比省设计院还细的。”
陆建国的手指无意识掐进桌沿,木屑簌簌落下。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包产到户前夜,也是在这张八仙桌上,陆怀民用炭条在地上画了三张田亩分布图,一张标着肥力,一张标着坡度,一张标着水源流向。那时他觉得儿子疯了,可后来每一张图都准得像量过尺子。
“那……销路呢?”陆建国喉结动了动,“砖不比板鸭,人家买回去是盖房,万一质量不行……”
“爸,您还记得去年腊月送板鸭去安庆,半道上车坏了,咱借了农机站拖拉机拉货?”陆怀民从碗里捞起一块鸭肉,蘸了点汤里的姜末,“那会儿我就盯着拖拉机后斗看了三小时——斗底焊缝全是补丁,可照样跑三百里不漏油。为什么?因为焊工师傅说,焊一道缝,得焊三遍:第一遍打底,第二遍填平,第三遍刮光。砖也一样。”他掰开一块鸭骨,露出里面雪白的髓,“咱们不求第一炉就烧出完美砖,但每一坯都要过三道关:取土时筛三遍,制坯时压三遍,入窑前晾三遍。第一批砖不卖,全砸了重烧。砸到第几炉,烧出合格率九成五,再挂牌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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