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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氏酒坊开业的第二天。
天还没亮,长安东市排队买酒的队伍又绕了一条街,远远看不到头。
孙亚的嗓子昨天就已经差不多废了,今天全靠手势和一块写着“排队领号”的木牌指挥。
程家老窖的口碑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长安城的所有酒桌,据说连平康坊的花魁都在打听,这酒能不能从其他渠道弄到。
……
而此刻,程家庄门口,两个少年正从一辆青帷马车上先后跳下来。
魏叔玉,魏征长子,十五岁,面容清秀,身量还未完全长开,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革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别跟我说话,我只想读书”的气质。
他下车后先整了整衣冠,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等随从搬他的书箱——沉甸甸的,装了至少七八卷书。
另一个少年就没这么安静了。
杜荷,杜如晦次子,十四岁,比魏叔玉小一岁,却比他高了小半个头。
面容白净,眉目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桀骜,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翻领锦袍,腰间系着嵌玉蹀躞带,一看就是家里宠着的。
他跳下车后,先是大剌剌地环顾了一圈四周,仰头带着些嫌弃的表情看向整齐的帐篷区、远处冒烟的窑厂、来来往往穿着粗布工服的庄户。
然后,鼻子里哼了一声。
“就这?我爹说得天花乱坠,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杜荷把袖子一甩,有些鄙视道:“一群泥腿子。”
魏叔玉皱了皱眉,没接话。
他爹魏征昨天从东市回来,把他叫到书房,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程处亮此人,有真本事。”第二句:“你明日便带上杜荷,去他庄子上先待上一些时日,好好看,好好学。”第三句:“若偷懒不思进取,回来领家法。”
魏叔玉当时想反驳,因为他国子监的课业还没做完,《春秋》读到隐公三年,正是要紧处。
但魏征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当时就郑重其事地说道:“你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应试。程家庄上的道理,书里没有。”
于是他就来了。
杜荷比他更惨。
他爹杜如晦病重,这几天稍微好转了些,昨天听说了东市的事,把杜荷叫到病榻前,说了足足半个时辰。
具体说了什么,杜荷出来后不肯讲,只是眼圈是红的。
今天一早,杜府的马车就把他送到了魏府门口,两家的老爹显然是提前通过气的。
“走吧。”魏叔玉招呼随从抱起书箱,朝庄门走去。
杜荷磨磨蹭蹭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嘟囔:“我爹说什么‘不干出名堂不许回家’,凭什么啊……程处亮不就是会酿个酒吗?不就是安置流民得了个小男爵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庄子门口的护卫在长安城待过,恰好认识这两位国公之子。又因为前一晚就得到过消息,简单验过两人的身份后,便放行了。
一个青衣小厮引着他们往里走,穿过帐篷区,穿过正在施工的工地,穿过一排排整齐的砖房。
杜荷一路走一路看,嘴上依旧不饶人,但眼神里的好奇藏不住——那些“泥腿子”干活的样子,跟他想象中的懒散完全不一样。
每个人都低着头忙自己的事,没有人偷懒,没有人闲聊,连搬石头的动作都带着一种整齐划一的节奏感。
像是被什么东西驱动着,心甘情愿地卖力气。
“这些人,一天给多少工钱?”杜荷忽然问。
引路的小厮回头看了他一眼:“回郎君,东家大善,给普通工人日薪百文,包吃住。技术工更高些。”
杜荷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那一愣收了回去,重新换上不屑的表情:“切,花钱买人心。”
小厮没再说话。
程家大院的院子里,尉迟宝琳正蹲在台阶上狼吞虎咽地吃着包子。秦怀道在一旁教房遗爱练拳。李震则在院中的石凳上坐着,一手执笔,一手捧着一卷《山河矿务关内道一号矿山开采进度报告》,逐页翻看,写写画画的,眉头微锁,那模样竟有几分像他爹李勣。
杜荷和魏叔玉被带进院子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哟。”尉迟宝琳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汁水,“又来两个。”
杜荷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
尉迟宝琳他认识——尉迟恭的儿子,莽夫一个。秦怀道,秦琼的儿子,闷葫芦。李震,李勣的儿子,跟他爹一样让人看不透。都是武夫。还有个房遗爱,房相的儿子,文一般武一般,从小就纯跟屁虫一个。
他杜荷虽然不是什么国子监的优等生,但好歹是杜如晦的儿子,跟这些粗人不是一个路数的。
“程处亮呢?”杜荷没接尉迟宝琳的话茬,径直问,“我爹让我来的,来这庄子上见见,好像也没什么好看的,全都是些卑贱的泥腿子,我打个招呼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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