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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庄掌柜手里拿着根鸡毛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柜台上的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店里的人。
“小娘子,我也不骗你,你看我这店里,今个儿生意冷清得很,总共也没来几个人,若是你那个小姐妹来过,我肯定是不会忘的,你啊,还是去别处找找吧。”
事到如今,沉隽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她平静地同店主道谢,而后走出布庄,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在街角立了半晌。
刚要离开,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将她叫住。
“前头这位小娘子,等等!”
沉隽转过身,正好同对方对上视线,目露疑惑:“你是在叫我?”
来人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跑得气喘吁吁,扶着自己的膝盖点点头,“正是。”
沉隽心中疑惑更多,还不由生出几分警惕来,不觉往后退了几步。
看出她的不信任,少年喘匀了气,赶忙道明来意:“你方才在这儿站了好半晌,我家郎君正好在楼上瞧见,便以为你遇上什么事儿了,或是迷了路,便让我过来问问,也好给你帮帮忙……”
听了这话,沉隽下意识抬起头,却只看见了街对面那间茶楼上半掩的窗扇,没看到人。
“小娘子?”
她收回视线,客气地同他道:“多谢你,还有你家郎君的好意,我方才只是在找人,并未迷路。”
少年听罢也放下心来,挠了挠头:“既然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茶楼门口,沉隽这才抬步离开。
茶楼二楼雅间,少年敲门进来。
“郎君,我回来了。”
窗边那道坐在轮椅上的身影闻言便“嗯”了一声,往棋盘上落下一子,也没问后续。
不过少年自个儿按捺不住,还是如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方才跟沉隽的对话重复了一遍。
说完又嘟囔起来:“不过郎君,我都看得出来,那小娘子是防着我呢……”
轮椅上的人终于开口,平静地道:“出门在外,有些警惕心不是坏事。”
声音清朗温润,竟也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话音刚落,门忽地被人从外头推开,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还在变声期的公鸭嗓依旧难听:“阿兄!我来了!我要的茶点上了没有!”
……
晚霞洒下时,沉隽顺利回到府中。
她顺道同门房打听了几句,得知素绢在半个时辰前就回来的消息后,便谢过对方,回到明玗轩。
将东西放进箱笼,她转身便去了正屋求见七娘子。
七娘子正在看书,见她这副神情,便坐直了身子,放下手中的书,“是遇着什么事儿了?”
沉隽便将方才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倒不是告状,只是觉得应该把这事告诉对方。
这件事可大可小,端看七娘子怎么想,往小了说,素绢是在针对自己,但若是往大了说,是秦氏调来的人在对付七娘子身边的人。
七娘子显然也不觉得她是小题大做,听罢便闭了闭眼,安抚了她几句,然后叫人把素绢叫来询问。
素绢压根儿没想到沉隽竟会把这事儿告到七娘子这里来,顿时慌了神,支吾了半晌。
七娘子定定看着她,“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对上她的目光,素绢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了,“是……是十一娘子……”
听到这个答案,沉隽竟半点儿都不觉得惊讶,神情平静。
七娘子亦是如此,淡淡地颔了颔首,然后转身就去了二房寻秦氏。
秦氏还以为她是来找十一娘说话的,刚想把女儿叫出来,七娘子却道:“二婶儿,我是来找您的。”
“寻我?”
秦氏顿住,好奇地问:“可是下人们有什么地方伺候得不好?”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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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摇了摇头,然后将这段时间以来十一娘所做的事尽数告知对方,她性子一贯如此,有什么说什么,秦氏也是对她有所了解的,知道既然她能说出来,自家女儿一定是做了的,越往下听,越是心头冒火。
她尽量语气平缓地将七娘子安抚下来,让人把她送回去,待到人刚出门,她顿时板下脸来,“去,把十一娘给我叫过来!”
越想越气,忍不住跟身边的嬷嬷吐槽:“我是让她去念书的,你说说,她可好,一天到晚在那边儿给我弄鬼!”
一旁的嬷嬷从七娘子过来的时候就在,听完了全程,此时也有些无语,但自家夫人已经在气头上了,她便不好再附和着,那不是火上浇油吗,只得轻声劝和,说了几句“娘子还小,将来会懂事的”之类的话。
然而秦氏听了这几句话,反而更生气了,猛地一拍桌子,“她还小,那被她捉弄的小丫头也就比她大一岁!”
嬷嬷也不敢劝了。
第二天,十一娘是红着眼圈,肿着手心来上课的。
沉隽心中微讶,面上却不显,屈膝朝对方行了个礼,“见过十一娘子。”
若是换了平时,十一娘都会瞪她一眼再走,但今个儿竟没有,看都不看她,去了自己第一天来时坐的位置上。
然后走到七娘子跟前,扁了扁嘴,泪花在眼睛里打转,磕磕巴巴地道:“七姐,我,我错了,以后不会再捉弄你的丫头了……”
七娘子自然也看到了对方还肿着的手心,难免生出惊讶,她本以为二婶儿顶多会教训几句,没想到……
她还没开口,门口传来了余先生带着笑意的声音。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知道错了便好。”
她踱步过来,瞥了眼十一娘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不由“哟”了一声,“你阿娘倒是用心良苦啊。”
十一娘又扁了扁嘴,但还是行了个礼,“先生说得是。”
余先生“嗯”了一声,这才正色道:“十一娘子,希望你是当真知道错了,而不是被你阿娘硬逼着才来认错的。”
十一娘又点了点头,神情还有些委屈,小声道:“我……知错了……”
余先生却依然定定地看着她,“既然如此,那你为何只跟七娘子认错,你的那些小招数,难道是使在她身上的?”
十一娘不由哽住。
余先生也不催她,而是走到讲桌前坐定,自顾自翻开桌上的书看了起来。
十一娘左右看看,纠结为难了好半晌,见先生好半晌都不开始讲课,也犯了倔,抿紧了唇站在原地,死死不挪动步子。
上首的余先生拿余光瞥了她一眼,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口让她坐下,开始一个一个检查她们的功课。
七娘子进学的时间最长,课业自然也是最好的;沉隽次之,实则是余先生见她应付得来,这段时间便给她加了不少功课,如此一来,便没有一开始那般轻松了;最后才是十一娘,她年纪小,坐不住,又刚正式开蒙,从前只是林二老爷和秦氏给她教着认了几个字,如今从头开始正式学,便有些费劲。
检查完课业,余先生又分别给她们按照各自的进度讲课。
好在学生只有三个,教起来也不费事。
一早上的时间便在温习,检查功课,讲课中过去。
宣布下课后,余先生叫住沉隽,只道她的功课上还有些问题,要给她讲一讲,让七娘子和十一娘先回去。
另外两人走后,她看向沉隽,温和地道:“你跟我来。”
说罢就转身进了书房。
沉隽心中正纳闷呢,那份功课上面有什么问题,自己怎么没发现?
跟在对方身后进去,余先生已经在陶炉边的凳子上坐下了,指了指另一个凳子,示意她坐。
又从旁边拿了个橘子递给她,“吃吧。”
“谢谢先生。”
沉隽一头雾水地接过来,“先生,我那份功课……”
“这几日觉得委屈吗?”
她的话尚未说完,余先生便出声问了一声,同时剥开了自己那个橘子,橘子皮的清香顿时溢出来,随即往嘴里塞了一瓣,顿时被酸得皱起眉头。
沉隽闻言不由一怔。
好半晌,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问的是自己被十一娘子这么对待,觉不觉得委屈。
她没有立时回答,垂下眸子,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橘子。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委屈吗?
对于沉隽来说,这个问题其实没什么必要。
委屈如何,不委屈又如何,她已经努力在说服自己,仅仅把这当做一份服务行业的工作,不管碰到什么情况,都是工作的一部分,服务行业从业者在工作的时候,遇到几个难缠的客人,算是什么大事儿吗?
不算大事,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更别说十一娘这种程度的恶作剧,跟她前世遇到过的那些相比,可以算是毛毛雨,小打小闹罢了。
就算不同前世相比,自己经受的这些事放在丫鬟们中间,不也算不上什么事儿吗?
就比如在知道自己去寻七娘子“告状”之后,荷香脸上顿时就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似乎想不明白她为何要这么做。
性子一向温和的松香更是不赞同地摇摇头,觉得她这是小题大做,给七娘子寻了麻烦。
只有梅香帮她说了几句话。
沉隽都看在眼里,对她们的想法也能理解,但理解并不代表接受。
在所有人眼中,下人并不算是一个“人”,签了卖身契的自己以及全家人,都只是主家的物件罢了。
诚然,七娘子的确是个好主子,在发生了这样的事之后,还会去找秦氏,为自己讨个公道。
若是换成李氏或是九娘子这样的主子,别说讨公道了,不罚自己给她们惹了事儿就算得上是“宽容大度”了。
抬起头,见余先生还在看着自己,等自己的回答,她慢慢剥开手里的橘子,把橘子皮放在炉盖上。
橘皮被炙烤后,渐渐散发出柑橘类特有的清香。
“其实……”
她撕下橘肉上的白色经络,慢慢道:“也算不上委屈,如我这般做丫鬟的,遇到这样的事也实属寻常。”
余先生了然地颔了颔首,“算不上委屈……所以还是觉得委屈?”
沉隽动作顿了顿,并没有回答。
不过余先生自觉已经得到了答案,便不再追问,非要她说个所以然出来。
“这些日子的课业,是不是觉着有些吃力?”
见余先生主动换了个话题,沉隽不知为何,忽而觉得松了口气,调整了一番情绪,这才如实答道:“是有一些。”
余先生“嗯”了一声,拿签子给炉盖上的橘皮翻了个身,橘色的部分已经被烤得出现了一块儿焦黑。
“你刚进学不久,平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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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伺候七娘,能专心读书的时间不多,我给你布置的功课又加重了不少,就算有些许吃力,倒也正常。”
余先生倒没有否认自己是有意给她加了担子,“若是你觉得学不过来,那我就给你减轻点?”
“不用,学生还应付得来。”沉隽想也不想便摇头拒绝。
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抬眼正好撞进余先生含着笑意的眼里。
“先生……”
余先生笑起来,把自己手里的橘子剥下一瓣,抬手塞进她微张的口中,“吃罢。”
就跟她之前总是投喂春姐儿似的,余先生也老是喜欢投喂她,不是糕点就是水果,要么就是几块糖。
沉隽还没说出口的话就被这瓣橘子给堵了回去,结果刚嚼了两下,顿时就被酸得眯起眼睛。
余先生脸上露出得逞的笑意,随即又开口道:“你知道,我最欣赏你身上的哪一点吗?”
不等沉隽回答,她便自顾自往下说,“就是你身上这股劲儿。”
沉隽顿住。
余先生还在继续说:“兴许你自己都没察觉到,旁人若是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你跟身边的其他人都不大一样,虽然都是做一样的事,自称奴婢,但有时候我看你,却总觉得你不像个丫鬟。”
沉隽抿起唇角,半晌没说话。
显然余先生也不需要她说什么,只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温和地道:“七娘是个好孩子,不是那等容不下人的主子,你若是不想一辈子都当下人,那便体现出自己的价值吧,只要你足够出色,她不会一直都把你拘在身边的。”
“对了兰香。”
不提她方才那番话给沉隽带来了什么感受,余先生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瓣橘子,面不改色地问:“你爹娘可给你取了名?”
沉隽回过神来,点点头,“有的,学生叫沉隽。”
然后又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庄子上来了个过路的老先生,给她取名为“隽”那套说辞说了一遍。
“‘隽’吗……”
余先生若有所思,颔了颔首,“倒是个好名字。”
“给你取这个名字的老先生,难不成是看出你不寻常,望你将来能鱼跃龙门,金榜题名,出人头地?”
沉隽心道我给自己改这个名字的时候,科举已经没了,不过当时的确是想要考到心仪的学校,离开那个地方。
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我哪儿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兴许是他随口起的吧……”
余先生笑笑,语气柔和,“我原本还想着,你若是没起名字,正好可以给你起一个。”
“不过,既然你已经有了,那就用着吧,这的确是个好名字。”
沉隽点点头,又真心实意地同她道了声谢,“谢谢先生。”
虽然余先生没给自己起成名字,但有这个心已经很好了。
毕竟谁会在意一个丫鬟有没有自己的名字呢?
“谢什么,这不是还没起成吗?”余先生摆摆手,拿帕子擦了擦手上沾的橘子汁。
“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先回去吧,省得七娘见你这么久还没回去,说不定还会以为你被我扣下来了,又找到我这儿来要人。”
沉隽忍不住笑了笑,站起身来,“你那就放心吧,娘子不是这种人。”
余先生摇摇头,啧了一声,玩笑道:“那可说不准,我看她倒是挺护犊子的。”
“您这话说的……”
“你就说是不是吧。”
……
与此同时,春景巷徐府。
不用徐府的下人引路,容浔便熟门熟路地往好友所住的院中走去,旁边还跟着个徐令章,在旁边呱唧呱唧个不停,话多得要命,浑然不似在外人面前那副容易害羞的样子。
“容大哥,你家小厮手里的篮子里拎着什么东西啊?”
“是饭菜吗?正好我阿兄最近胃口不好……”
“不是。”
“哦,那也没事,说来你来得正好,正好开解开解我阿兄。”
“阿兄自打伤到腿,就不怎么爱说话了,我大伯经常过来跟他说话,总是说不上几句就不欢而散了。”
“有这事?”
容浔挑了挑眉,“你阿兄的性子那么好,并非什么难说话的人,徐伯父在外面也是出了名的斯文良善,名声极好,从未跟同僚们红过脸,怎么他们父子俩还能吵嘴?”
“也不是吵嘴吧……”徐令章犹豫了片刻,意识到自己又说漏嘴了,但想着对方是自家阿兄的好友,也算不上是外人,便将自己知道的说了。
不过他与他阿兄毕竟是隔了房的堂兄弟,因而知道的也不多。
容浔听罢,心中疑惑反而更多了。
但看着眼前这个傻小子,就知道多的也问不出什么了,便决定等会儿见到好友再细问。
不多几时,前方便出现几株梅树,上方红梅开得正好,散发着幽香。
树下,一个半大小子正踮着脚,手里拿着剪刀正在剪梅枝。
听到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来,面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容郎君,您来了!郎君正在等您呢!”
这话说完才注意到旁边的徐令章,“呃,还有十五郎君……”
徐令章顿时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横岭,你小子眼里压根儿就没我是吧?”
横岭额头上冷汗都快下来了,赶忙找补了几句,才把对方给哄高兴了。
容浔在一旁看得好笑,也不出言催促,等他们俩话说完了,才被横岭引着往院中走去。
掀开帘子踏入屋内,地龙的热气便迎面而来,他一眼便看见了那道只穿着单衣,手中捏着一枚棋子倚窗而坐的那道身影,不是自家好友又是谁?
“令则,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容浔说着就让自己的小厮把拎了一路的篮子带了上来,掀开上头盖着的布,几个带着洞的黑乎乎的圆形煤块正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
“让我也看看,让我也看看!”
徐令章见状也兴致勃勃地挤了过来,伸长脖子往这边看:“到底是什么好东……哎?”
在看清篮子里的东西时,他兴致盎然的语气兀地一顿,眼睛也瞪大了。
“这是由石炭捏成的?”
就在这时,伴随着木质轮椅转动的响动,一道清润的声音自旁边响起。
听到自家好友开口了,容浔顿时不再关注徐令章的欲言又止,笑着道:“竟被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想当初我头一回见到这东西,还没看出它是做什么用的。”
徐令则推着轮椅过来,也不嫌脏,直接伸手从篮子中拿了一块儿出来,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他白净修长的手托着黑漆漆的石炭,对比极为鲜明。
“阿兄,这东西……”
一旁的徐令章终于回过神来,就看到自家阿兄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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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想出言阻止还没来得及。
徐令则端详了半晌,又用另一只手在上面掰下一小块儿,细看裂口处,接着又将这一小块儿碾碎,放在手心拨开看了看,“石炭碎,黄泥,还有木屑,应当是由这些东西制成的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容浔耸耸肩,摊着手道:“毕竟这也只是我家下人在陪我阿娘回乡的路上碰见人卖的,见颇有意思,便买了几块回来。”
徐令则将东西放回去,转过头,横岭已经端了清水和胰子过来。
他洗干净手上沾染的黑灰,一边拿帕子擦拭手上的水,一边看向容浔,眼中带着几分了然,“如若只是形状有些奇特,应当还不能引起你的兴趣吧,这东西还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知我者,令则也!”
容浔爽朗一笑,吩咐屋里的下人去端个空火盆过来,又让自家小厮往火盆里放了一块儿蜂窝炭,随即点燃。
待火盆中的炭慢慢燃烧起来,他便转头看向自家好友,笑着问对方:“可看出有什么不寻常之处了?”
只不过片刻工夫,徐令则便颔了颔首,“这东西烧起来,几乎没有烟,而且照这个速度,应当能烧很久。”
话音落下,他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惊讶来。
如果这东西当真是由自己方才所猜测的几样制成的,那成本应当很低,往外的售价应该也不会太高。
毕竟但凡大户人家,都用得起银丝炭或红罗炭,不会买这种石炭制品。
这东西的主要受众,应当是普通百姓。
他这般想着,便也这么问了,果然从容浔口中得到一个算得上是很低的价格。
半晌,少年点点头,似是感叹:“的确是好东西。”
话毕,他转头看向自家堂弟,发现对方正看着火盆里正在燃烧的石炭发呆,不觉有些疑惑。
自家堂弟一向话多,堪称聒噪,若是换了平常,在这种时候早就开始喋喋不休,问个不停了,说不定还要亲自上手烧上一块儿才肯罢休,但今日居然除了在刚进屋的时候说了几句话,之后便一言不发起来了。
倒是奇怪。
容浔也注意到徐令章的不同,不由出言调侃道:“怎么了,十五郎今儿个有心事?怎的话这般少?”
被他这么一说,徐令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才犹豫着道:“我好像,之前就见过这个东西……”
他话音落下,容浔还一头雾水,徐令则却反应过来。
“是你陪着祖母回乡的那次?”
“对对对!”徐令章连连点头,“对了阿兄,我还跟你提过的,就是我跟祖母在回来的路上,曾在一户人家落脚休息,那家还有个很有意思的小娘子,我就是在他们家看见的这东西。”
徐令则并不觉得奇怪。
正如他方才所想,这东西最主要的受众便是那些平时买不起好炭的普通百姓,因而自家堂弟在农户家中看见此物,再正常不过了。
一旁的容浔反而对徐令章口中“很有意思的小娘子”更感兴趣。
不由笑着问他:“你在盛京城长大,什么没见过,那小娘子是怎么个有意思法,能叫你回来之后还记着?”
徐令则闻言,皱了皱眉,不赞同地看向他:“容浔。”
容浔顿时咳咳两声,为自己解释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啊,就是好奇,真的,这不是冬日里无事可做,太过无聊了么?”
徐令章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了。
他挠了挠耳朵,把当时的情景复述了一遍,还着重提到了沉隽的名字。
只是提及此事的时候,语气中只有新奇。
他跟容浔说话时,徐令则转着轮椅回到窗边,继续拈起棋子,自己跟自己下棋。
听到此处,将手中棋子落在它该去的地方,平静开口:“你这是什么语气,这个‘隽’字,难道不是个好名吗?”
“好当然好啊。”
徐令章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拿起旁边的糕点咬了一口,不甚在意地道:“可他们一家子都是林家的下人啊,这不算是浪费了这个好名字吗?”
“啪”的一声,又是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动静。
不知为何,徐令章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嚼糕点的动作也不觉停了,他总觉得自家堂兄这次落子的力道……好像有点大。
脖子有点儿冷飕飕的。
徐令则停住动作,看向自家堂弟,语气依旧温煦,“你可还记得周高祖是何出身?”
“马……马奴。”
徐令章结结巴巴地道。
“那石文公又是何出身?”
“农户人家……”
“程御史呢?”
“……小吏之女。”
这些都是官宦人家子弟们应当知晓的事,在场几人自然都记得。
因而徐令章就算回答得有些磕巴,但还是都答了上来。
在一旁看热闹的容浔已经看明白了,自家好友这是看不过眼,在教徐令章这个堂弟呢,可惜十五郎这么个好苗子,硬是被他爹娘给惯坏了,才这么大岁数,身上就带着些许纨绔气息了。
不过他一向性子好,就算十五郎犯了错,应当也不会这般生气,此时的反应,倒像是十五郎方才的表现牵扯到了一些别的事。
兴许,同他跟徐伯父不欢而散的事有关?
容浔忍不住在心里头猜测着。
徐令则看向自家堂弟,视线依旧平静,“那我们祖母,是何出身?”
被他连续问到这里,徐令章就算再傻也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不由哭丧着脸道:“商户……”
说完又赶忙认错:“阿兄我错了,我当真知错了。”
徐令则又垂下眸子,看向眼前的棋局,平静地道:“你何错之有?”
对面的徐令章连坐都不敢坐了,放下手里快被捏得散开的糕点,站起身来,低着头,老老实实地道:“我不该犯以出身论人的错,不该看不起别人。”
见他认错态度这般诚恳,徐令则微微叹了口气,“站着做什么,坐罢。”
听自家堂兄语气和缓了不少,徐令章立马松了口气,顺坡下驴,丝滑落座,响亮地应了一声。
“十五郎。”
徐令则看向他,耐心地道:“你就当是我这个做堂兄的多嘴吧,你与我,甚至我父亲,只是运气好,生在徐家,运气好,有祖母这样一位长辈。”
“易地而处,若是我们生来便是下人,兴许还比不上你所说的那位小娘子。”
“路过的老先生替她取名,随口背的两句诗,她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同你说话时,也不见讨好和卑怯。”
“十五郎,阿兄可以跟你打个赌,就赌她这样的一个人,不会一直当一个下人,一个丫鬟。”
……
翌日,休沐日。
沉隽终于在这一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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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林府的老太爷,也就是七娘子的祖父。
因着春闱的事儿,对方这些日子都忙得见不着人,每日早出晚归,忙极了的时候便直接睡在礼部的值房中,就连七娘子回来这么些天,都一直没能见到对方。
好不容易到了休沐日,对方今个儿总算是能缓上一天了。
大清早的,她陪着七娘子去春深堂,林老爷子和林老夫人都在,正坐在主位上喝茶说话。
话题自然是即将要参加春闱的林铮。
见七娘子过来请安,林老夫人的态度依旧是淡淡的,林老爷子倒是表现得慈爱许多,问了她许多话,衣食住行每个方面都关心到了,最后又问过她的课业,随口教考了几句,这才满意地捋着胡子点点头。
“不错,不错,学问还算扎实,看来咱们家日后又要出一位才女了。”
这句话不知怎么惹了林老夫人不高兴,她冷淡地瞥了眼林老爷子,“你怎的不说,又要出一位进士?”
林老爷子打了个哈哈,“能出进士自然是好,这不是怕这话传到外头,旁人听了说我们张狂吗?”
林老夫人就当没听见,转头看向自家孙女,“尽管读书要张弛有度,但也不能太过松懈,就当我是人老啰嗦了,你能听进去就听,听不进去便罢了。”
七娘子闻言,忙屈膝应下,“祖母是好意,七娘明白的。”
林老夫人“嗯”了一声,便让她回去了。
因为今个儿是休沐日,余先生便也给几个学生还有自己放了一日假。
但七娘子许是被自家祖母这几句话给激励到了,顿时改了原本准备休息半日的计划,刚回到明玗轩,就进了书房,先练了十张大字,然后又抱着余先生给的文章开始读,从早上一直看到下午,中间只抽出空来吃了几口饭。
她都如此用功,沉隽自然更不能松懈。
也陪在一旁,背了大半天的书。
傍晚时分,七娘子总算在梅香等人的劝说下放下了手里的文集,被她们陪着去院子里转上几圈,也算是松散松散,让眼睛歇会儿。
沉隽也去了厨房拿晚饭,顺便稍微歇口气。
她手中拎着食盒,走在回明玗轩的小径上,刚要从凉亭处经过,却被里面忽然传出来的哭声给吓了一跳。
她不小心踩到路旁的枯枝,惊动了亭中正哭得专心的人,对方噌的一下窜起来,显然也看到了她,瞬间呆若木鸡,楞在了原地。
看着眼前哭得鼻涕眼泪糊到一块儿,眼圈红红,眼睛肿得跟鱼眼泡似的的十一娘子,沉隽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暗道一声孽缘。
“你……你来这儿做什么!是不是故意来看我笑……嗝儿……”
十一娘很快也回过神来,顿时恼羞成怒,忘记了自己躲起来哭的狼狈,怒气冲冲地指着沉隽大叫。
然而因为方才哭得太投入,话说到一半就没忍住打了个哭嗝。
这个意外的发生,让小孩儿在霎那间呆若木鸡,像是傻掉了。
沉隽默默移开视线——
作者有话说:卷儿:坏了,她好像要碎了,回头不会要追杀我吧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眼见十一娘子有逐渐炸毛的倾向,沉隽顿了顿,觉得自己现在不管做什么,说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都会让对方更生气。
但她暗叹了一口气,还是举起手中的食盒,平静地道:“回十一娘子的话,奴婢刚从大厨房领了七娘子的晚膳,恰好从此处经过,并不知道您会在这里。”
小姑娘听了她的解释,果然还是不饶人,用力揉了把眼睛,瞪着她嚷道:“回七姐那边有那么多条路,你为什么偏偏走这条,你就是故意想看我笑话的!”
沉隽:“……”
这便是无理搅三分了。
她也不想再解释了,反正对方也不是想要个说法,只是想生气出气而已。
她屈膝行了个福礼,“娘子的晚膳要凉了,奴婢先告退了。”
说罢拎着食盒快步离开,
“哎!你给我站住!你等会儿……”
十一娘子完全没想到她说走就走,完全不给自己多说话的机会,在后面追着喊了两嗓子,也没让对方的脚步慢下来。
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对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小径拐角处。
十一娘子站在原地,气得跺了好几下脚,一时间连方才惹哭自己的伤心事儿都给忘了,“什么人啊……”
沉隽回到明玗轩,便去了外间摆饭,刚摆到一半,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帮着她把剩下的菜端了出来。
她抬眼看过去,只见荷香面上带着几分忐忑,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情,“兰香……我帮你一块儿摆。”
沉隽动作微顿,片刻后便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地道说了声好。
荷香顿时眉开眼笑,方才的小心翼翼消失不见,一边帮着她摆饭,一边跟她说说笑笑起来,沉隽也时不时应和上几句,不叫她的话掉到地上。
氛围倒也融洽。
沉隽心知肚明,荷香之所以方才会是那样的表现,与前两日自己找七娘子“告状”后,她下意识埋怨了自己几句有关,她当时虽然没有像松香那样明说自己是小题大做,但也表现出了她的不认同。
之后的几日,她们二人只见虽然见了面还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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