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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9章 玻璃另一侧(第1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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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录音棚里很安静。

    

    蒲池幸子坐在钢琴前,左手搁在琴盖边缘,右手拿着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

    

    她在五线谱纸上写了一个音符,停了两秒,又用橡皮擦掉了。

    

    现在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今天的导唱带任务已经全部录完了——三首歌,每首两遍,第二遍全部一次通过。录音师在对讲里说“辛苦了“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无聊,毕竟对于他来说只是一项例行任务而已。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玻璃窗对面的控制室。录音师已经离开了。调音台上的推子整齐地归了位,VU表的指针垂在底部。

    

    整栋楼里大概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喜欢这种时候。

    

    公司的录音棚在傍晚五点之前都归她使用——板仓跟她确认合同的时候专门加了这一条。”你可以把它当成自己的房间,“板仓当时说,“反正五点之前也没人排。”

    

    三年了。

    

    幸子的手指轻轻落在琴键上,按下一个C大调的和弦。声音在录音棚的吸音墙壁之间消散得很快,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水里。

    

    三年。

    

    她数过。从签约那天到今天,她一共录了四百二十七首导唱带。

    

    涵盖了流行、摇滚、演歌、R&B。整整四百二十七种不同的旋律、歌词、情感、气口。

    

    每一首歌的主人都不是她——她的声音只是模具,浇铸出一个形状,然后被送往全国一万三千台卡拉OK机器里,等待某个陌生人在包厢里拿起话筒,跟着她的声音一起唱。

    

    没有人知道那是她。

    

    她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唱片封面上,不会出现在电视屏幕底端的字幕条里。在这个行业的食物链上,“导唱带歌手“的位置大约介于“乐器“和“人“之间。

    

    但她唱得很认真。每一首。

    

    手指从和弦上松开,弹了一段旋律。这是她自己写的东西——不在工作范围内,纯粹是因为想写。副歌的部分已经改了三个版本了,每一版都差一口气。差在哪里她说不清楚,只知道弹到那个位置的时候,胸口的那团东西没有被完全推出来。

    

    她停下手,低头看着五线谱纸。铅笔痕迹深深浅浅地叠在一起,有些地方被橡皮擦得纸面都起了毛。

    

    从那天三年前在那个小酒馆签下合同起,她就再也没有站上过任何一个舞台。

    

    她被安置在这间录音棚里,每天的工作就是唱歌。板仓定期送来曲目清单和导唱带的音轨,她录完,交带子,回公寓。偶尔和录音师交流几句技术细节,大部分时间独处。

    

    最初的半年是最辛苦的。

    

    她第一天走进录音棚时,什么都不懂。连监听耳机的佩戴方式都不对——戴得太紧,三十分钟之后耳廓就开始发红、发疼了。

    

    录音师隔着玻璃窗做了一个手势,她没看懂。后来录音师走进来,帮她把耳机的头梁调松了两格,将侧面的海绵垫翻折到耳廓外侧而非压在上面。

    

    “轻一点就好。”录音师说。

    

    那天录了一整个下午,八首歌。每首都录了四到五遍。回公寓之后她把自己的录音带放出来听,第一遍就按了暂停。

    

    太紧了。

    

    嗓子在发力,气息在撑,高音区像是用手指去够一个勉强碰得到的架子顶层——够到了,但姿态很难看。

    

    第二天她六点就到了棚里,比工作时间早了三个小时。戴上监听耳机,一个人对着话筒练。

    

    然后是一年、两年、两年半。

    

    变化是从第二年的秋天开始变得明显的。

    

    有一天她录一首中板情歌,副歌的最高音是一个降A5。以前碰到这个音,她需要提前一个小节调整呼吸、收紧腹部、把声音往前“推”上去。那天她按照惯例做了准备动作——然后发现那个音自己就出来了。

    

    轻轻地,稳稳地,像水面上浮起的一片叶子。

    

    录音师在对讲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嗯,就是这个感觉。”

    

    现在回想起来,那就是所谓的“开窍”吗?

    

    那之后,录音师给她的技术建议就越来越少了。

    

    到第三年的时候,几乎完全没有了。

    

    每一首歌都是一次通过。

    

    另一件事发生在创作上。

    

    入职第八个月,板仓来棚里送新一批导唱带的音轨。等待传带的间隙,他听到了钢琴房里飘出来的旋律,问她那是什么歌。

    

    “我自己在写的。”她说。

    

    板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幸子小姐,你会创作啊?”

    

    她点了点头。写词写曲都做,从高中开始就在写了。只是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板仓让她弹了一段。听完之后,他的表情变了。

    

    “这个……副歌的旋律走向,很不一般啊。”

    

    那之后,板仓每个月会留出半天时间来听她的新deO。他带来了一些创作上的建议——大部分和市场有关,比如“副歌旋律的首音如果低八度进入,卡拉OK的客人会更容易跟唱”。她挑着听,采纳了一部分,另一部分保留了自己的判断。

    

    还有一件事。录音师讲的。

    

    有一次收工后,录音师收拾设备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哦对了,上周末我去卡拉OK唱歌,包厢隔壁有个女生在唱你录的那首《风的轨迹》。”

    

    幸子手里的茶杯停在嘴边。

    

    “她唱得还不错。”录音师说着收好了线材,“就是副歌那个转折——你录的时候是有一点点气声处理的,对吧?那个地方她没唱出来,但她一直在反复尝试。我听她前前后后唱了四遍。”

    

    那天晚上幸子躺在公寓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那个女孩在反复练习自己唱的那个气声转折。

    

    她不知道幸子的名字,不知道她的长相。但她在模仿她,在学她。

    

    “如果她知道是我在唱就好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幸子被它吓了一跳。

    

    她刚刚入行的时候,也想过是不是立刻就会被包装得光鲜亮丽地就去舞台上了。

    

    但西园寺小姐给出的答复是“时机未到”。

    

    幸子也不清楚是什么时机,可西园寺小姐这么说就肯定有她的考量在里面的。自己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配合公司的战略,反正她还挺喜欢这种隐于幕后的工作方式。

    

    她知道的,自己对镜头有着天然的恐惧。真要自己上台,也不一定能发挥得好。

    

    但是,一旦那个想法被重新想起了,就再也没有消失过。

    

    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

    

    最近几个月,一些微妙的变化打破了她习惯已久的节奏。

    

    板仓送来的导唱带曲目里,抒情慢歌的比例明显增多了。

    

    以前流行快歌居多,适合卡拉OK场景的高能量曲目。最近三个月,几乎一半是钢琴伴奏的纯情歌——那种需要在安静中展开、考验歌手情感控制力的歌。

    

    她录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困难,反而觉得舒服。但她隐隐意识到,这些歌的录法更接近“专辑”,而非“导唱”。

    

    还有那次拍照。上个月板仓带了一位摄影师来棚里,说是“留一些公司内部存档的资料照片”。

    

    但那位摄影师打光的方式——用了反光板、调了色温、甚至让她微微侧头调整角度——明显超出了“存档“的标准。拍完之后,摄影师收设备的时候跟助手说了一句“这张可以用”。她听到了,没有追问。

    

    最让她在意的,是板仓两周前问她的一句话。

    

    录完当天最后一首歌之后,板仓没有像往常一样说“辛苦了”就走。他坐了下来,聊了几句,然后用一种异常轻松的语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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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子小姐,你觉得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出道?“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手指从调音台上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大约一秒。然后她笑了一下,反问了一句:“板仓先生觉得呢?“

    

    板仓看着她,似乎在等一个不同的回答。但她确实没有更好的答案给他。他最终也笑了笑,拍拍膝盖说“不急不急”,然后离开了。

    

    那天晚上她重新想了一遍那个问题。

    

    “你觉得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出道?”

    

    她发现自己无法给出明确的回答。

    

    技术上,她知道自己早已准备好了。西园寺小姐说的打磨,她自认已经做得不错了。

    

    音准比三年前稳了太多,气息更精细了,高音区的质感从“努力够到”变成了“轻松落上去”。录音师半年前就不再给她建议了——因为没什么可提了。

    

    说不出口的是另一件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道。

    

    手指在琴键上慢慢地弹着,旋律断断续续。

    

    她爱音乐吗?

    

    当然。

    

    三年来每天都在唱、每天都在写,从来不觉得厌倦。这份工作给了她稳定的收入、充足的独处时间、一间可以自由使用的录音棚。

    

    她也想被人听到。录音师讲的那个卡拉OK女孩的故事,她到今天还记得。“如果她知道是我在唱就好了“——这个念头在三年里反复出现,频率在增加。

    

    但“想被人听到”和“站上舞台”之间,隔着一道她还没有想清楚的鸿沟。

    

    录音棚里的规则,她已经完全掌握了。在这里,她只需要面对话筒。话筒不会评判她。录坏了可以重来。

    

    她和听众之间隔着无数层介质——话筒、磁带、卡拉OK机器的扬声器——那面“玻璃墙”让她安全,让她自由,也让她可以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声音本身。

    

    而出道,意味着那面玻璃被打碎。

    

    她需要站在灯光下。面对镜头,接受采访,被问一些关于“创作灵感”和“私人生活”的问题。

    

    需要有人知道她的名字、认出她的脸。需要在几百人或几千人面前开口唱第一个音——而那个音一旦唱出去,就没有“再来一遍”。

    

    她能唱好吗?在技术上大概能。

    

    但这里的问题不在“能不能”。

    

    板仓说“你什么时候可以出道”。公司说“我们在等合适的时机”。这些话里藏着一个前提——出道是理所当然的下一步。三年的训练和积累,全是为了最终走到台前。

    

    但幸子在自己心里找来找去,找不到那个驱动她站上去的理由。

    

    她爱音乐——但她可以在这间录音棚里安安静静地爱一辈子。她想被人听到——但导唱带已经传到了千家万户。

    

    虽然没有人知道是她在唱,但那个声音确实存在。

    

    “那还不够吗?”她在心里问自己。

    

    沉默了很久。

    

    答案应该是“不够”,她知道。

    

    因为如果“够”了,“如果她知道是我在唱就好了”这个念头就不会一次又一次地浮上来。

    

    但她同样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不够”。因为那个“不够“的背后,连着一个她更不敢碰触的问题——

    

    “我想被看到的那个'我',到底是谁?”

    

    录音棚里的蒲池幸子,是一个她认识的自己。安静、专注、和音乐待在一起时自洽而完整。

    

    站在舞台上的蒲池幸子,会变成什么样?她不知道。她连想象都无法具体地想象。

    

    那个轮廓是模糊的、空白的——像一张还没有被冲洗出来的底片。

    

    她不怕变坏,也不怕失败。

    

    她怕——站上去之后发现,自己在灯光下是空的。

    

    旋律在钢琴上停了下来。

    

    她的手指搭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去。录音棚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气流声。

    

    她低头看着五线谱纸。铅笔痕迹深深浅浅地叠在一起。这首歌改了三个版本了,副歌的走向始终不对。

    

    她隐隐觉得——写不完这首歌的原因,和回答不了板仓那个问题的原因,可能是同一个。

    

    缺了什么东西。

    

    一个支点,一句话,一个画面。

    

    某种足以让她把胸口那团温热的、安静的、内敛的“喜欢”,推出喉咙、送上嘴唇、投射到远处去的力量。

    

    她还没有找到。

    

    幸子深吸一口气。

    

    她重新把手指放回琴键上,准备再试一次副歌的走向。左手按下一个A和弦,右手刚弹出两个音——

    

    录音棚的门响了。

    

    她的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个子不高。穿着鸦青色的薄羊毛衫,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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