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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渺没再说话,默默调低小锅火力。她转身去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一遍遍拍在脸上。镜子里的女人眼下有淡淡青影,但眼神很亮,像淬过火的琉璃。她擦干手,回到床边,拿起汤碗。
这一次,明黎艳没躲。
她接过碗,手指碰到沈渺指尖,微凉。她低头啜饮一口,热汤滑入喉咙,胃里慢慢升起一股暖意,连带着小腿深处那阵尖锐的抽痛,似乎也钝化了些许。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咽得极认真,仿佛那不是一碗汤,而是一份迟到了太久的、需要郑重签收的契约。
沈渺站在床尾,静静看着。她看见明黎艳喉结上下滑动,看见她鬓角新添的几缕银丝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看见她握着碗的手背上凸起的青色血管,像一张绷紧的、随时会断裂的网。
汤见底时,明黎艳放下碗,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加贝……今天踢你了吗?”
沈渺怔住。
明黎艳没看她,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泛着健康的粉。“……我问过医生。羊水穿刺,对胎儿影响很大。”她顿了顿,喉间像堵着一团棉花,“你怀他的时候,怎么敢答应?”
沈渺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奇异地稳住。原来她知道。不是猜测,是确知。那场在产科诊室里,秦川压低声音与她确认的对话,那支被悄悄递进她掌心的、装着基因检测报告的牛皮纸信封……明黎艳竟一直都知道。
“因为秦医生说,他必须确认。”沈渺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令她自己都惊讶,“确认加贝的健康,确认我的安全。而您当时,已经让私人医生预约了无创DNA检测。”
明黎艳的手指骤然蜷紧,碗沿磕在小桌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您不信我,我理解。”沈渺继续说,目光坦荡,“可您该信秦川。他是您当年亲手从协和挖来的首席遗传学专家,也是您亲口指定的加贝出生后的首任儿科顾问。”
明黎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震动,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覆盖。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叩响。贺忱站在门口,肩头落着几点未干的雨星,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领带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他目光扫过床头空碗,又落回沈渺脸上,那一瞬的松懈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林昭说,孙易琴那边松口了。”他走进来,声音低沉,“愿意签保密协议,永久删除所有原始视频,代价是……贺氏全资收购她那家濒临破产的传媒公司。”
明黎艳闭了闭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花钱买清净?亏得她开得了这个口。”
“不全是钱。”贺忱走到床边,将一份打印件递给母亲,“还有她的‘诚意’——主动提供另外三家媒体记者的转账记录和通话录音。孙易琴说,那些人才是真正想把贺家拖下水的。”
明黎艳翻开第一页,目光锐利如刀锋,飞快掠过密密麻麻的银行流水和时间戳。她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指尖在某一行数字上停顿良久。沈渺瞥见那行字末尾标注着“备注:贺氏集团-明董专项公关费”,金额后面跟着一串惊人的零。
明黎艳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贺忱沉默地注视着母亲,目光复杂难辨。他没提这笔钱是谁批的,也没提那晚他撞见财务总监鬼祟修改账目时,对方脱口而出的那句“明董交代的”。有些真相,撕开太疼,不如留给时间慢慢风干。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沈渺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户轻轻关严。她转身时,正撞上贺忱的目光。他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隐在暗里,半边脸被床头灯染成暖色,眸底却沉淀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明黎艳忽然将那份打印件推到床头柜边缘,声音沙哑却清晰:“让沈渺……留下吧。”
贺忱没应声,只抬眸看向沈渺。她迎着他视线,点了点头。
明黎艳掀开被子一角,露出缠着厚厚纱布的小腿,又抬眼看向沈渺:“……帮我擦擦脚。”
沈渺走过去,蹲下身。她解开纱布边缘的固定胶带,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当最后一层纱布掀开,露出下方青紫交杂的淤痕时,她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伤痕狰狞,像某种沉默的控诉。
贺忱俯身,将床头柜上那个装着温水的小盆端过来,又递给她一块干净毛巾。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蹲在沈渺身侧,膝盖几乎挨着她的手臂。两人配合默契,一个递水,一个擦拭,动作间没有多余言语,只有水流轻响和毛巾擦过皮肤的细微摩擦声。
明黎艳静静看着。她看见贺忱挽起的衬衫袖口下,小臂肌肉绷紧的线条;看见沈渺低头时,颈后一截雪白的肌肤,和那枚小小的、若隐若现的蝴蝶骨;看见他们之间无需言语的呼吸节奏,竟奇异地同步起来。
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肩膀耸动,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小腿的伤处,冷汗瞬间浸透鬓角。贺忱立刻起身,一手轻拍她后背,一手扶住她单薄的肩胛骨。沈渺迅速拧干毛巾,轻轻按在她额头降温。
待咳嗽平息,明黎艳靠在枕头上,胸膛起伏不定。她望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明天,让章妈把加贝抱来。”
沈渺擦汗的手停在半空。
贺忱扶着母亲的手臂,指节微微收紧。
明黎艳没看他们,目光空茫地投向窗外沉沉雨幕,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旧电影:“……我还没抱过他。”
病房里只剩下雨声。哗啦,哗啦,冲刷着玻璃,也冲刷着横亘在三人之间,那些坚硬如铁、又脆弱如纸的岁月。
沈渺慢慢直起身,将毛巾浸入水中,拧干,再次覆上明黎艳滚烫的额头。温热的触感透过毛巾传来,像一道无声的桥,第一次,笨拙地,搭在了深渊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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