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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臣们竟没有一人声援于她,全部低头不语。
唯独赵颇依旧不以为然。
“战死?遇春台的这种青楼女子也能称之为战死?本不过贱命一条,死在哪里重要吗?你一介女子能有什么见识,大局为重可知?难道你还要兴战死更多人吗?”
赵颇最后一句话终于让懦弱找到扳回一城的颜面。
那些分明没有经历任何战事的官员们忽而又能看向宁月,指指点点的目光上下巡梭,似是非常认可赵颇所言女子无德,不识大局。
宁月的掌心攥紧,再攥紧,月牙似的指甲印深深刻在掌心。
人就是这样,孤勇献身有之,安于享乐有之。
却往往孤勇献身的太平之果,皆是安于享乐之人接手。
世间不平,比比皆是,世人皆沉沦。
区区薄弱的身躯,喊不醒,除不尽。
沈霄隐下眼中晦暗的神色,将宁月颤抖的身体拉回身后。
“那便如此,西岚和燕国今日于此签署一份和议,期间修和,两国互不侵犯。”
和议细节商定直到月上枝头,燕国使臣满脸笑容带着和议书回到了阳城。
隆冬已至,休战的官府文书迅速贴在上阳城街头。
阳城官驿内,红色的烛光,混着银丝碳的暖,将其中酒色蒸腾到最顶点。官员们一杯又一杯,敬晋王的英明,敬赵颇的胆识,敬远在京都的官家高瞻远瞩,明鉴万里。
半夜雪来,冷意逼人,醉醒的官员们眯着眼瞧着窗外呓语。
“这雪下得可真大啊。”
菱窗外,雪如鹅毛,纸钱如雪。
宁月素手一扬,又是一片纸钱漫天飞扬,将最后一点血红的土地盖上无垢的白色。
她的面前竖着数十块木牌,有些木牌下的土包还是空的。和禁军前线拼杀不同,遇春台的女子自打定主意身充诱饵之时,四处分散的打法,就注定宁月无法及时赶到她们的身边。
有些女子,甚至连衣冠冢都立不全。
只能在木牌写上她未入奴籍之前的名字。
秋桑,原叫,杜疏桐。
泽兰,原叫,郑闻溪。
……
“至少阳城守下来了,燕国未破,她们泉下有知,亦会瞑目的。”
最后一把纸钱撒尽,宁月身后,鸢歌、叶怀音、李玉清、李玉贞、孟芮、苏井一同上前,将杯中之酒缓缓倾倒在土地上。
按理,祭拜到这里就算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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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宁月却没有想走的意思,她展开手,呆呆望着手里的花簪。
和谈结束,宁月也恢复了清白之身。但自回来后,她的脸色却更加难看,回来歇也没歇就说要为遇春台的姊妹们立碑安魂。
阳城才得喘息,死的人又太多,石料不够用,宁月便和鸢歌亲自砍来数十份上好木料,逐一亲手刻之。
叶怀音一眼便看出宁月心迹,先一步抱住了这具依旧战栗不已,不甘焚心的身子,其他人也一个个上前,围成一团,将彼此仅剩的温度借着依偎互相传递。
“怀音。”终究一丝哭音泄在叶怀音的肩头,“她们还没来得及看繁花似锦,她们还有那么多大好年华……”
“我知道,我知道。”叶怀音也跟着红了眼,“她们的身子虽然还困在这里,但是她们的心、神魂早就自由了。来世,她们一定会投个好人家的……”
“不……为何不能是这一世……她们值得更好的结局……”
宁月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大家散开一看,这多日劳累的身子终是不堪重负地晕了过去-
宁月这一晕,犹如绷紧到极致的弦霍然断开。
不知是严寒引发的寒症,还是操劳多日的疲倦、亦或是其他,宁月肉眼可见地缠绕起病气。在六道门的照料下,也不曾有明显好转,整个人回到最初的闺阁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怎么,又睡着呢?本公主醒后体寒得很,她这解毒解得实在太烂,我自是来找她算账的!……拦什么拦,没看见我手上的东西,返魂香!制出来一共就这么点,你弄没了我可不管!”
遇见蛮不讲理的人,饶是有一身蛮力和功夫的鸢歌,也防不住阿什娜鬼魅的身形,给她从门外溜了进来。
宁月刚做完噩梦,梦中满是死状凄惨的男男女女冲她叫嚷着,为什么救他不救我?你不是神医么,为什么不能都救下……
一身冷汗之下,浑身乏顿。
阿什娜一进屋便看见宁月和死人无二的苍白脸色,啧啧出声,“要是谢昀看到你这副模样,估计立马得从西岚赶回来。”
和谈当日回来,逃过一劫的阿什娜和保她一命的宁月说了两件事。
其中一件便是玉生烟被霍桑从西岚皇宫带了出来。
眼下签了和议,互不侵犯的约束之下,但撕毁协议也不过就是眨眼的事儿,两方兵马甚至更加戒备。唯有一丝可乘之机,就是趁着西岚撤兵的时候悄悄混入。
谢昀知道宁月心系玉生烟,恰好他又有归一蛊的咬痕在身,很好伪装,当即便提出由他一人混进西岚军,带出玉生烟。
宁月本不同意这深入虎穴之举,奈何谢昀硬是扛着情蛊的违背之痛,在她外出祭拜之际,悄悄出了城。
如今一算,已有半旬。
无妄楼如何打听,也没有只言片语传回来。
想到这里宁月脸色更差,倦怠地坐起身看向阿什娜道。
“你身上的毒本就难解,我并非那么神通广大,你还魂那日,不是将你身上的寒蛊压制下一些,解毒之法还需日日服药,施针。”
“哟,怎么说话声音都这么弱了。在蓬莱岛你唤百蛊的威风呢?”阿什娜眼瞧宁月这幅病恹恹,有气无力的样子,连嘲讽都没了意思。
她从身后将右手一翻,拿出一个木匣。
“喏,给你个好东西。”
宁月没动,阿什娜自顾自用拇指推开木匣上的木片,露出里面锦布包着的几支细香,此香不燃,自身也泛着一股幽谧香气。
“皇宫里我给你那个木头箱子里只有返魂木枝,还算不上返魂香。若你不救我,这奇药你休想寻齐。”
阿什娜原以为这多少能从宁月讨个好脸色。
可宁月就只当她手上拿的是个寻常玩意儿,扫了一眼,就示意她放在一边。
六味药已寻齐,按玉生烟所说,第七味药自会寻上门。解开她困扰一生的谜团就在眼前,可宁月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一人比之世间,实在太轻。
她拼尽全力想要救下的人,不过少了些名头,权势富贵便能将其任意践踏。
兜兜转转,这世间还是好没意思。
就算她能苟活在这一世,也不如她想象中的自在。
宁月想着想着,又不免觉得困倦,摆手送客。
阿什娜皱了皱眉,趁着宁月不注意。从木匣里抽出一支香,看准了宁月床旁燃着的安神香炉,没出声响地投了进去。
返魂香,传说可引人神魂至仙境。
西岚皇室可借此预知,平凡人也能通过此香抚慰神魂。
第九十八章前世
宁月昏沉中睁眼,发现自己竟回到了昌城的闺阁。
没有尸首、没有蛊毒、没有一丝阴沉。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刚刚入秋的风还带着一点燥意,于半开的菱花窗内钻进,轻轻抚弄过她额边的发丝。
宁月不由地屏住呼吸看着面前铜镜里映出的她,头上没有花簪,身上没有铜铃。她的脸透着一股未曾遭受半分风吹雨打的稚嫩娇弱。
又重生了?
宁月想张嘴,却发现自己却连一根手指都不能抬动。
这……不是重生。
她好像只是通过这双眼睛观察着这一切,没有任何插手的能力。可这一切如此真实,找不到一丝梦境该有的模糊。
正想不通的宁月,忽而房间里鸢歌推门进来,满脸喜色。
“小姐,定下了定下了,日子选在中秋之后!”
中秋,日子?
如果要算中秋的能定下的日子,好像只有她与谢昀原定的婚期。两世为人,一世谢昀早就远去拜师,根本没有真正定下过婚期,而另一世,她此刻该是在蓬莱。
眼前此时此景,不在宁月任何的记忆之中。
面对鸢歌滔滔不绝说着谢府不愧是大户人家,给出聘礼礼单实在让人目不暇接,宁月在镜前只看到了属于少女的娇羞。
听鸢歌的话风,这里的谢昀还是坐拥明远镖局的谢家少主。而她则是完全不谙世事的病弱医女,因为心上人就在身旁,她甚至没有动过一点远行的念头。
除了寒症,她这一生过得顺遂又温馨。
明明是幸福的模样,神魂宁月却无法完全体会,只带着置身事外的茫然默默看着时光飞逝。
婚礼前夜,阿什娜带着魔教的人,突然现身,欲抢夺聘礼中的摩诃花明月露和仙灵草。宁月看到了谢昀领着一堆牛头马脸突然从她家房顶之后飞出。
谢昀依旧是无妄楼的楼主。
一场准备得当的防守,阿什娜一行人铩羽而归。
宁月没有受伤,但却是一生平淡中突然遭遇如此大动干戈之事情,适逢寒症发作,大病了一场。
身体病得迷迷糊糊,神魂宁月看不见却听得到谢昀片刻不离,守在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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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的低语。
“阿月,你会没事的。还剩下四味药,你且等等,这一次一定是最后一次了……”
昏迷中的宁月不会知道谢昀此言何意。
但是作为附于身体之上的宁月神魂却被一震。
在此前,出关前的那一夜,谢昀因提到“这一次”甚至吐了血。
她当时以为,指的是她与谢昀双双重生的这一次,可如今再听,好似完全不止这一次。
神魂宁月彻底确定,这不是梦。
这是谢昀的前世之一。
也该是,她忘却的前世之一。
是啊,既是重生这般光怪陆离的事实实在在地发生了,有一次,就可以两次,三次,这她怎么会没有想到呢。
只是不知,谢昀究竟在她之前重生了多少次。
在这里,她和谢昀推迟了婚期倒也顺利成婚了,全城欢祝。但成婚之后,谢昀却于成婚前并无什么不同,时常看不到人。
妻子宁月安于内宅,觉得谢昀忙于明远镖局生意上的往来无可厚非,加上每次见她,谢昀都是温柔体贴,她轻易就宽宥了这点别离。
而神魂宁月,却发现了每次见面时谢昀不明显的闪躲。
她太熟悉不过了。每次谢昀不顾惜自己身体,又怕被她发现几乎都是这样的神情。
于是,神魂宁月忍不住在这具身体所见所得的眼角余光里,去检查谢昀上下。
几处细微之下,还是叫宁月看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谢昀身上有多处被蛊虫咬伤的痕迹。
神魂宁月着急,若谢昀告之于“她”,她肯定能借血脉之力为他彻底拔蛊。
可谢昀在两人不多的见面时光里,却只与她说外面的见闻,带来路上闻名的吃食,送时节不同的花儿。
对自己,不提只言。
那双不经意间透出疲惫和沧桑的眼眸,只有望向宁月时,才恢复少年般的清冽炽热。所谓永不陨落的光,好像也是在这短暂的时刻汲取着养料。
可架不住每次的伤痕越来越多,多到妻子宁月都开始担心。直至一年之后,他身中蛊毒,几乎死在南疆,耗尽无妄楼一旗之人,才勉强将人带了回来。
宁月见到时,人已昏迷不醒,手上却死死护着一块破石头。
神魂宁月认了出来,那是丹凤羽。
藏在南孟深处的丹凤羽。
这一世南孟没有散开时疫,韦氏更不曾倒台,只有阿婆才知道丹凤羽在哪儿,却被深埋在万蛇窟中。宁月不知道这样的南孟该是怎样一个龙潭虎穴,他一个人是怎么闯进去的。
妻子宁月用尽所学,勉强将谢昀的命抢了回来。这时,再也瞒不住的谢昀才说自己得了一个治疗寒症的偏方,一直在暗中筹措。
如今还剩下三味药。
谢昀哄着妻子,说之后三味不会这么难寻。
神魂宁月看着那双眼睛,依旧真诚,温柔。她竟不知道谢昀可以这么信手拈来地对她撒谎。她几乎看不出一点破绽,要不是她亲身经历了逃亡、战事,置死地而后生,她都要信了。
妻子宁月这辈子被谢昀照顾得那样好,就算成婚也依旧像个无忧无虑,未出阁的小姑娘,每日不过埋首医书和医馆的平淡琐事之中,神魂宁月以为她不会分辨出来。
可宁月终归是宁月,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她不愿让自己的劫难由他人去替她承担。
“我与你,一道去寻。”
前路未知,宁月看着自己拉着谢昀坚定道。
谢昀磨不过她,应了。
这一寻便是两年。
这里的宁月没有遇见叶怀音,没有误闯孟家寨,直接与阿什娜对上了面。顶着霍桑这个祸患,阿什娜还是觊觎起谢昀身家,失忆、休妻、替身,阿什娜的花样层出不穷,她和谢昀也是几经离散和兵荒马乱。
这里的谢昀也是如此,总是用自己的命去护着她。
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了最后,误会解除,谢昀的寿数几乎被他任性地折腾过半。幸而,阿什娜为了还清她欠谢昀的人情把两味药偷来给了他。
本以为快苦尽甘来。
下一刻,霍桑的人却突然出现,把他们两人抓了起来。
待宁月再次醒来,身边已不见谢昀。
耳边呼啸的冬风,肆意卷走她身上的余温。
她浑身无力,被安放在了一处旷野之上的石盘中心,四周皆是奎教教众手持火把重重看守。而离她最近的是一个头戴黑袍的女人,正逐一在她的双手、双足划开无数道口子,似是要她不会立即死亡的情况下,让温凉的血液顺着石盘阴刻的纹路缓缓铺开。
像是准备着什么神秘的仪式,而她则是被选中的祭品一般。
这一世的宁月没有认出女人,但神魂宁月却认得。
玉生烟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正在杀死她……
身子没气力问,神魂开不了口。
但玉生烟却寻了个教众看不到的角度,悄悄在宁月耳边耳语。
“你或许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记住,只有她可以救你,不要选错了。”
神魂宁月怔愣。
不同世的玉生烟说了同样的话……
会是谁,能从天而降,于这般境地解救她?
在宁月逐渐模糊的视野里,刚刚宣布即位着新皇礼服的霍桑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着奎教鲜红长袍,头戴兜帽盖住脸面的男人。
他们瞧见奄奄一息的宁月如同待宰的羔羊,满意地勾了勾唇角,示意玉生烟正式开始这场他们期待已久的仪式。
玉生烟于霍桑进来的那一刻,对待宁月便如一个陌生人。
她吩咐六个教众手持谢昀此前收集到的六味药,分别站在石盘的不同方位。穿着鲜红长袍的男人这才从他的怀中拿出了一个蜜黄晶莹的石头,站在了最后一个方位。
原来这就是最后一味奇药,雷冢玉。
七个方位的人分别以不同方式将自己手里的东西融进这阴刻纹路的血中。而黑纱的玉生烟则跪在她的身后,拿出骨笛,缓缓吹奏起一曲陌生的调子。
前所未有的剧痛席卷着宁月的身体。
本来已经没有多少气力的她骤然剧烈挣扎了起来,双眼,双耳,口鼻都开始缓缓渗出鲜血,而在放出的石纹里的血,在笛声下,以宁月为中心,诡异得寸寸向外冻结。
而一直无法真切体会到五感的神魂宁月,此时竟能感知到这份疼痛,那像是从内而外的某种怪力,正在撕开她的五脏六腑和奇经八脉,将什么东西从她的骨肉之中剥离出来。
“我的大业终于要成了!”
霍桑在她疼痛的尖叫中狂热大笑,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
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就要放在她心口。
是归一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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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魂宁月看清,霍桑是要利用她的身体?
大抵是疼痛让神魂宁月和躯壳的她感知同步,神魂的宁月试图操控起身体拼命挣扎。尽管还不知霍桑的计划,但她绝不想让他得逞。
却是此时,一把锋利的匕首从霍桑的胸膛穿刺而过。
霍桑的血,一滴两滴,滴在了宁月的额角,又被人温柔拂过。
带着不敢置信,霍桑重重倒了下去。
他至死都不明白,他明明已经给他下了归一蛊的。
宁月也莫名极了。
她呆愣地注视着在霍桑背后出现的红袍男子。
“仪式,这才要真正的开始。”
那些本该只听从霍桑调令的教众无视了霍桑的死亡,冷漠地在红袍男子的指示下搬走了霍桑的尸身。红袍男子代替霍桑,从袖中翻出一个蛊匣,取出一只和霍桑归一蛊极为相似的一只蛊虫,放在了宁月的心口。
目睹着蛊虫咬破她的皮肤潜入进去。
“我知道你还有后招。”红袍男子轻柔地在她耳畔说道。
“可我也有。”红袍男子抚掌两声。
教众从远处拖上来一具气若游丝的身体,他的身上满是血污,在宁月晕过去的时日,似是被人狠狠“招待”一番。可此刻他望见宁月,却又迸发一些气力,挣开两边教众,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宁月身边。
“阿月。”
谢昀抱紧抽搐疼痛的宁月,又对着看不情面貌的红袍男子怒目而视。
“又是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
红袍男子只是嗤然一笑,把手中的匕首架在谢昀脖颈之间。
耳边的笛声正是吹到最高潮的部分。
“开始了,你要选了。”
“是世人生,还是他死。”
红袍男子的话音落下,疼痛达到一个新的峰值。
神魂宁月在剧痛之中,感觉自己也被剥离出了躯体。她缓缓浮空,看着自己躺在谢昀怀中蜷缩成一团,血肉如雪花一般从身上掉落。
谢昀却似不知眼前这场景有多血腥恐怖似的,他依旧抱着她。
就算刀刃因为俯身的动作正割破他的皮肉,他仍柔声低语。
“阿月,我没事的,我本就是为你而来的。”
不知何时,阴沉的天空撕开一丝裂隙,细碎的微光落在宁月血淋淋的身体之上,她已不再为剧痛尖叫,而是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平静之中。
“我明白了……竟然是她来救我……”
石盘之上的话语声越来越轻。神魂宁月越飘越高,她左右四顾,极力想看清那救人之人,却是此时她眼前一黑。
她,死了。
这一世的所见所得,她都依存于这幅身躯之上。
当身躯死去,她自然不会再有任何感知。
可偏偏有一股声音无比清晰地涌入她的心中。
“或许,我还是会选错无数次。”
“但是,下一次,我会记得。”
“不要再让他一个人永无止境地走下去了。”
这几句话像是刻印在骨血之中,在她记忆里炽热燃烧。
“啊——”
宁月猛吸一口气,如同溺水之人回到水面之上,她满身冷汗从阳城的客栈床榻上坐了起来。
她想起来了。
尽管不是所有,但是她想起来了。
她的“重生”,从不是意外又或是鬼神之说。
这是她的选择。
“咚咚。”
门外传来两声叩门声。
“宁姑娘?是我,沈霄。”
第九十九章年宴
宁月推开门,身上只罩了一件薄衫,寒风卷过,吹乱她鬓边碎发,更显人如前朝遗留的墨宝,素淡又易碎。
“殿下寻我何事?”
比起沈霄对宁月的亲近,宁月从不得寸进尺。
“姑娘身体可有好些?脸色怎么这般……”沈霄担心的眸光落到宁月的脸上,可他似乎因安抚百姓之事连轴转着,面色也不比宁月好上多少。寒风一激,倒是比宁月更耐不住地先咳了咳。
“刚刚做了个噩梦……”
宁月将眼前矜贵之人的体贴收入眼底,偏过身,让出一个身位。“殿下先进来吧,别受了凉气。”
“那就,叨扰了。”
沈霄隽雅的脸上,浮出一抹淡淡的笑。
他后脚走进屋内,宁月前脚收拾。先是把桌上的阿什娜随意放着的返魂香匣收了起来,再给沈霄到了一杯热茶。
徐徐热气上浮,沈霄鸦黑长睫下的眸氤氲成雾,看不分明。
待两人闲叙了几句,沈霄这才说明来意。
“再过些日子便是除夕了,朝廷赙赠已加急批下了。邑令府也将再水云间办年宴抚慰百姓,若宁姑娘身体好些了,不妨一道。”
虽两国和谈,但整个城中仍日日为这场莫名而起的战役里逝去的亲人哀悼缅怀,民心低迷。朝廷为了重鼓人心,年节确实是个不错的由头。
可年真的能过踏实吗?宁月抬眸看向沈霄。
“殿下真的觉得霍桑是诚心签署和议么?”
沈霄转了转手里的瓷杯。
“我以为宁姑娘是慈悲之人,不会愿意再看到更多的人丧命战事之中。”
“殿下也曾领过镇北军,应当知晓战事不是不愿就不会发生。”宁月说着,目光落到沈霄的双膝之上。
“霍桑对大燕野心昭彰,若视若无睹,才更添生灵涂炭。”
沈霄勾起唇角,听出了宁月的言外之意。
她还未完全死心,想让处在朝中的他再做点什么。
而事实呢。
“多年宣扬本朝乃百年难得的太平盛世,穷奢极欲,国库早已空虚,这是一。文官打压,燕军懈怠,勇猛不如西岚,此乃二。现下内有民心涣散,外有归一蛊胁迫,这是三。”
“如此大燕,宁姑娘觉得几分胜算?”
沈霄幽深的眼眸映照着布衣女子,无风也卷起了旋涡。宁月被裹挟其中晃了一圈又一圈。
可她没有陷落。
“殿下问的是天子的大燕?”
“还是百姓的大燕?”
“要我说,没有百姓就没有天子。国若不能捍卫百姓生计,又要国何用?”
沈霄微微敛目,果然是妄言,被人听见诛九族都是要的。
但他马上畅快一笑。
“没错,诸事不过是苟且之辈的托词,要从混沌中寻回太平,还得付诸于行动。”
“归一蛊一事,我已派人去南孟请人。另官家也准许我调派各地禁军。一切善恶终到头,姑娘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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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过个好年便是了。”
沈霄身上总是有着波澜不惊的温雅稳重。
无端地,让人想要去相信。
宁月眸光落下,还是应下了年宴的邀请-
除夕这日又是个雪日。
宁月出门时,看到这座城除了丧仪的白总算多添了一些红。
不过她并不急着去水云间。
大年三十亦是告慰已逝之人之日。她带着一些好酒好菜去了城郊。
数十木牌前,宁月一个人前前后后把新下的雪从牌上拂去,又把酒菜摆好。便倚着中间的木牌,不算端庄地席地而坐,恍惚间,她好像还在阳城那个满堂女子的百花宴。
宁月举杯敬酒,洒了一圈这才自己喝了一口,絮絮开口。
“别怪今日只有我一人,怀音玉清鸢歌她们现在可忙了。因守城有功,晋王殿下力排众议,特辟了一只真正的娘子军交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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