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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心率监测仪上,数值比平时低了十五个点。
曼因斯坦赶到时,杨平已经在那里。他戴着一次性手套,正用棉签蘸取M7口腔黏膜样本。显微镜下,上皮细胞边缘出现轻微空泡化。
“应激反应。”杨平说,“昨晚它看到了陈建国。”
弗里茨皱眉:“一只猴子,怎么可能记住一个没见过几次的人?更别说产生生理反应。”
“它记得的不是人。”杨平把棉签放进标本管,拧紧,“是那种眼神——不是看实验对象的眼神,不是看残疾人的怜悯,是同类之间确认存在的方式。M7活了三年,它见过三百二十一次开笼,但只有这一次,有人隔着笼子,叫它名字,说谢谢。”
曼因斯坦沉默着,调出昨晚的监控回放。画面里,陈建国伸出手指的瞬间,M7的耳朵微微转向,瞳孔收缩,尾巴尖轻轻翘起——那是恒河猴表示信任时的典型动作。
上午九点,伦理委员会紧急会议。
视频连线,八位委员来自美、德、日、澳四国。议题只有一个:是否批准陈建国作为首例人体试验受试者。
争论持续了四十七分钟。美方委员提出“伤龄过长可能导致轴突再生窗口关闭”,日方委员质疑“缺乏同类型T5损伤的对照组数据”,德国委员则反复强调“必须确保知情同意书涵盖所有已知及潜在风险”。
杨平始终没说话。直到会议进行到第三轮投票僵持不下,他才开口,只说了三句:
“第一,所有已知风险,我们都写进了知情同意书第一页。第二,所有未知风险,我们在M7身上观察了整整两年。第三,如果你们投票否决,不是因为科学不够严谨,是因为你们不敢相信——一个坐了十一年轮椅的警察,比你们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会议结束,投票结果:7:1。唯一反对票来自那位德国委员。他最后说:“我不是反对陈先生,我是反对这种……带着尊严的冒险。”
中午,唐顺把签字后的知情同意书送到公寓。陈建国逐字读完,签下名字。最后一笔落下时,钢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蓝墨,像一滴小小的、不肯散开的海。
下午三点,基因治疗制剂制备完成。
纯化后的三维导向基因载体悬浮液装在一支无菌玻璃管中,液体澄澈如水,却在紫外灯下泛出极淡的幽蓝荧光——那是经过七次迭代优化后的特异性启动子序列在发光。曼因斯坦亲手把它放进恒温运输箱,设定37℃,湿度65%,全程GPS追踪。
“今晚八点,注射。”他对陈建国说,“就在研究所手术室。不用全麻,局部阻滞就行。”
陈建国点点头:“我能……见见M7吗?”
曼因斯坦犹豫了一下,带他去了隔离观察区。M7今天状态好转,正趴在观察窗前,用爪子一遍遍梳理自己的毛发。看到陈建国,它停下动作,歪头看着,然后慢慢抬起前爪,贴在玻璃上。
陈建国也抬起手,掌心对准玻璃。
两只手,隔着五毫米厚的防弹玻璃,影子重叠在一起。
李姐站在陈建国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悄悄伸进他衣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一点点焐热。
晚上七点五十分,手术室准备就绪。
无影灯亮如白昼,器械台上摆放着定制的微创穿刺导引架,钛合金支架上刻着一行小字:“Made for N7 & CJG”。那是弗里茨昨天连夜加工的,字母下方还焊着两枚微缩的脚印:一枚是猴掌纹,一枚是人类足弓轮廓。
麻醉师开始给陈建国实施硬膜外阻滞。当针尖刺入皮肤的刹那,他忽然说:“曼因斯坦教授,能帮我调一下灯光吗?太亮了,我看不清天花板。”
曼因斯坦立刻示意护士调暗主灯。光线柔和下来,天花板显出原本的米白色,上面有几道极淡的裂缝,像一幅无人读懂的地图。
“我儿子画过一次。”陈建国望着天花板,声音很轻,“幼儿园作业,叫《爸爸的天空》。他把裂缝画成了星星,说爸爸躺着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银河。”
手术开始。曼因斯坦持穿刺针,杨平在旁实时引导超声影像。针尖缓缓穿过肌肉层、黄韧带、硬脊膜,精准抵达T5节段脊髓腹侧灰质。基因载体以0.3微升/秒的速度注入。
全程十八分四十三秒。
当最后一滴液体注入,监护仪上,陈建国的脑电波出现一次短暂的θ波增强——那是脊髓神经元被激活的早期信号。
“成了。”曼因斯坦松了口气,摘下手套。
陈建国却没动,依旧望着天花板,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杨教授,您说……我儿子画的银河,会不会是真的?”
杨平正在记录数据,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天花板上那几道裂缝。
“银河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他说,“但你儿子画的那一刻,它是真的。”
凌晨一点,陈建国被送回病房。
李姐守在床边,用温毛巾一遍遍擦拭他额头的汗。曼因斯坦和杨平站在门口,谁也没走。
走廊尽头,唐顺抱着一摞刚打印好的文件走来,递给曼因斯坦:“教授,全球脊髓损伤患者组织发来的联署信,请求加速临床转化。还有……”他压低声音,“诺奖评委会那位老者,刚发来邮件,说想邀请您和杨教授明年共同主持‘神经修复未来十年’国际论坛。”
曼因斯坦没接文件,只是望着病房里昏黄的灯光下,李姐为丈夫掖被角的手——那双手上,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极淡的白痕,是婚戒常年佩戴留下的印记,如今戒指收在贴身口袋里,而痕迹还在。
他忽然想起斯德哥尔摩雪夜里奥古斯特的话:伟大在别人那里是一种姿态,在杨平那里是一种日常。
原来所谓日常,就是有人为你熬一盏灯,等你醒来;就是有人替你记住一句童年玩笑,当真;就是有人把最凶险的赌局,下注在你最平静的眼神里。
雪又下了起来,无声无息,覆盖了南都整座城市。研究所顶楼,动物房通风口飘出一缕极淡的消毒水气息,混着窗外清冽的雪味,飘得很远,很远。
而在三百公里外的南都老城墙根下,那棵歪脖子槐树在雪中静立,枝桠上积着薄薄一层白,像披着一件未拆封的、崭新的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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